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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郎见他要走,又提了句,“对了,贺大哥,那批器物里有件玉座金佛。这东西怕是你也看得出来,牵扯极大。”
“虽说值得上千贯,到底是前朝之物。这玩意既要命,也没什么人敢买,我已经交给赵先生带去京城了。不该咱们沾的,就不要沾。”
贺拦头闻言目光一闪,脑中现出初见玉座金佛的情景。
当初打开木箱的时候,他看见黄绫裹着,就知道不是寻常财物。
果然,只揭开一角,便生满室幽香。
佛身不大,仅一尺三寸高,结跏趺坐。底座是青玉整块雕成仰覆莲。一道旧裂,用金线锔成暗纹。座底刻着行小字“天福七年,弟子韩氏奉舍。”
贺拦头讪笑,“我一看是前朝之物,就知道利害,连忙送到三官人这里来了。”
他布袋搭在肩头,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告辞,转身就往外走。
张三郎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贺拦头背影消失在后院门,转身回到案后坐下。
案上那张清单还摊着,纸角被秋风吹得掀起一角。他伸手把纸拿起来折好,搁在案角的木匣里,合上盖子。
贺拦头走后不到一盏茶工夫,院门再响。
这次叩门节奏跟贺拦头不同,又轻又碎,像是怕敲重了惊着谁。
吕三宝从门房出来开了门,门外站着个黑瘦汉子,穿件半旧灰布短褐,脸上堆着笑,嘴角一颗大黑痣很是显眼,痣上生着一撮长毛,望之令人生厌。
吕三宝对总来送钱的人都认得,正是码头货栈掌柜钱老黑。吕三宝侧身让开门口,朝后院方向努了一下嘴。
钱老黑先朝吕三宝点头哈腰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轻车熟路绕进后院。
他站在院口朝四下飞快地扫了眼,廊下两个汉子,目露凶光盯着他。
钱老黑咕咚咽了口唾沫,嘴角那点笑意僵了。
张三郎听见门响,出来向他招招手。
钱老黑连忙躬身弯腰溜进堂屋,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张押司,小的给您见礼了。”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张三郎正盯着他,眉眼间纵纹往中间收拢。
钱老黑惊得连忙低头,脊背又弯了几分,脑门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张押司,您这疤……看着……呃,比官员还有威仪……”
张三郎没有接他的话,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钱老黑屁股挨着半边椅面坐了,脸色有些忐忑,呐呐的不敢开口。
张三郎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目光落在钱老黑脸上:“你知道冯俭已经伏法了。”
钱老黑脸上的的汗又下来了,“知道知道。小的前些日子在码头上都听说了。冯俭勾结贼寇要攻打县衙,还派人行刺张押司,已经被拿下了。”
张三郎面无表情,只微微点头,“如今冯俭倒了,货栈的利,你说该怎么分?”
钱老黑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小的不敢乱说。张押司要怎么分,小的就怎么接。”
张三郎看了他几息,嘴角动了动,“你这人有些意思,跟着孔佑安,孔佑安倒了,跟着冯俭,冯俭倒了。如今役场还没服满,你心里怕不怕?”
钱老黑听得嘴唇直哆嗦,脸上的笑彻底撑不住了,那几根毛跟着嘴角往下垮,“回张押司,怕!小的晚上都睡不踏实。生怕哪天小的被拖去牢里。”
“那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还好好坐在这里?”
“小的……小的不知道。”
“因为你还有用。码头上的事你比寻常掌柜的要熟。换了人来,至少两年摸不清那些门道。这两年工夫,够丢多少生意?”
他直直盯着钱老黑的眼睛,“冯俭那五成,我与贺拦头、严押司重新分了,我做主再拿出半成给你。货栈还是你管,仓库进出、点检存货,还是你经手。”
钱老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神魔定住。
他不敢置信地瞅着张三郎,似乎在确认不是自己听错了。见张三郎微笑点头,嘴唇抖了两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整个人跪了下去。
钱老黑声音哑了,带着股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惊吓的颤音,“张押司……小的前几回往您这儿跑,心里头是虚的,怕您不肯用我。”
“小的……小的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了。您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您让小的看货栈,小的就替您盯死了,一只耗子也别想从货栈里偷走一粒米!”
张三郎靠回椅背,看着跪在地上的钱老黑:“起来吧。”
钱老黑撑着地面站起来,又坐回椅子上,这回坐得实了些。他拿袖口蹭了蹭额头的汗,又搓了搓手。
张三郎很满意他的反应,脸色缓了缓,“我听说冯俭也放印子钱,只是没打听出来谁帮他管这一摊,你知不知道?”
钱老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知道。冯俭的钱,是冯九郎替他管着。两人不常来往,一般人并不知道他。”
“冯九郎是谁?”
“听说冯俭的族侄。平时在城西开杂货铺子,铺面不大,后头有几间屋子专门放账本。冯俭那些行钱,都是冯九郎替他放出去的。”
“冯九郎现在人在哪里?”
“应该还在城西。他和冯俭这支出了五服,冯俭出事正常来说,也牵连不到他。小的前天去城西收账,路过的时候看见门板卸了,里头有人走动。”
张三郎手指在案面上轻点,“行了。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码头上的事照常,只是以后有事先报我,不许自作主张。”
钱老黑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朝张三郎躬身行了一礼,“张押司放心。小的一定把码头上那摊子事盯住了。”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才转身出了堂屋,走到门外回头又朝张三郎拱了拱手,这才脚步轻快地推开院门……
九月初一,天还没亮透,县衙后巷已经停了两辆青帷马车。
李沆换了身半旧襕衫,站在知县宅院门处,望着县衙二堂方向。
廊道里静悄悄的,杂役还没开始洒扫。
张氏抱着儿子从堂屋出来,站在他身后半步,“官人,该走了。”
李沆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门走。张氏跟在他身后,不多时走出后门。老仆周叔从车辕上跳下来,弯腰撩开车帘。
李沆刚要上车,后巷口传来一片脚步声,黑压压一群人拦住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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