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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将亡……必生妖孽!”
李贤仰起头,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悲鸣。
老泪纵横,顺着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团令人心悸的决绝死志。
“老夫身为当朝首辅,受先帝托孤之重,岂能眼睁睁看着大明两百年的基业,毁于这奸贼之手!”
“他裴渊不是权倾朝野吗?他不是能用银子堵住天下人的嘴吗?老夫今日,便用这条残命,去撞一撞他那座镇海堡!”
李贤霍然起身,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狼毫笔。
饱蘸浓墨,在那雪白的奏本上奋笔疾书。
笔走龙蛇,字字泣血。
“传老夫的口信,命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中尚存几分忠义骨气的官员,明日五更,皆至奉天门外集结!”
李贤将那份写好的奏本死死地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老夫明日,要死谏!”
次日清晨。
晨曦微露,紫禁城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
奉天门外的广场上,早已是黑压压的一片。
以首辅李贤为首,数十名朝廷重臣,清流言官,皆是身穿朝服,手捧笏板。
神情肃穆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成化帝朱见济刚在乾清宫洗漱完毕,便听得汪直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禀报。
说是首辅带着百官在奉天门外跪谏。
朱见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些老匹夫,隔三差五便来这一套,真当朕的耐性是无穷无尽的吗?
“摆驾奉天门!朕倒要看看,他们今日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朱见济一甩明黄色的龙袍大袖,怒气冲冲地登上了御辇。
待朱见济在奉天门的龙椅上坐定。
阶下的李贤立刻高举奏本,声音嘶哑。
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响彻整个广场。
“老臣李贤,昧死上奏!弹劾太子太保、右都督裴渊,包藏祸心,蛊惑储君,倒行逆施,罪在不赦!”
“恳请皇上降旨,将此祸国妖孽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朱见济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烦。
这等弹劾裴渊的折子,他御案上堆得比山还高,哪次不是这些陈词滥调。
“李阁老,裴渊督造水师,充盈国库,朕才刚赏了他。你这般空口白牙地要朕杀他,总得有个让朕信服的由头。”
李贤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触及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裴渊在天津卫镇海堡,竟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将商贾绑于火炮之上,轰成肉泥!此等惨绝人寰之暴行,简直令人发指!”
李贤抬起头,老泪纵横,声泪俱下地控诉。
“更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太子殿下年幼,竟受其蒙蔽蛊惑,不仅不加劝阻,反而下旨行刑!”
“皇上啊!太子乃国之储君,当以仁爱治天下。如今被裴渊教导得视人命如草芥,满口皆是市侩霸道之言。长此以往,大明江山必将生灵涂炭!”
“裴渊此贼,分明是想将太子教成暴君,他好在幕后挟天子以令诸侯,篡夺我朱明江山啊!”
此言一出,朝堂震动。
那些随同跪谏的官员们,纷纷痛哭流涕。
高呼“皇上圣明,诛杀奸贼,匡正国本”。
朱见济坐在龙椅上,听着李贤的控诉,眼神渐渐变得阴沉下来。
他并非因为裴渊炮决了几个商贾而生气。
几个走私的奸商,死便死了,不足挂齿。
让他心中生出一丝疑虑的,是李贤那句“挟天子以令诸侯”。
皇帝,本就是这世上疑心最重的生物。
就在朱见济沉默不语,朝堂气氛紧张到极点之际。
奉天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太监的高唱。
“太子殿下驾到,太子太保,右都督裴大人觐见,”
百官齐齐回首。
只见初升的朝阳下,皇太子朱佑桢身披四团龙常服,步履稳健地走来。
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正是那一袭大红蟒袍,神态依旧闲散如鹤的裴渊。
李贤看着裴渊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气得双目几欲喷火。
恨不得扑上去生啖其肉。
两人步入殿内,大礼参拜。
“儿臣参见父皇。”
“微臣裴渊,叩见皇上。”
朱见济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发现这位年仅十岁的皇长子,从天津卫走了一遭回来后。
眉宇间竟褪去了以往的稚嫩,平添了几分沉稳与冷厉。
“太子。”
朱见济缓缓开口。
“李阁老方才奏报,说裴渊在天津卫教你残暴杀戮,引你走上暴君之路。此事,你作何解释?”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汇聚在朱佑桢的身上。
李贤更是满眼期盼,指望着太子能在天子威仪面前幡然醒悟,指认裴渊的罪行。
然而,朱佑桢并未显出半点慌乱。
他站起身,转过头,冷冷地瞥了跪在地上的李贤一眼。
那眼神,竟透着几分朱见济平时发怒时的影子。
“回父皇的话。李阁老所言,皆是一派胡言!”
朱佑桢声音清脆,字字铿锵。
“天津卫所杀之人,乃是私通番邦,走私火器图纸的国贼!大明律例,此等罪行当诛九族。”
“儿臣下旨炮决,乃是为大明立威,为皇家商局立规矩!何来残暴之说?”
朱佑桢走上前一步,直视着李贤,言辞犀利。
“李阁老说太保教孤市侩霸道。那孤倒要问问阁老,若是没有太保教的这些市侩之道,父皇的内帑从何而来?九边的军饷谁去发放?”
“你们这些文臣,天天在朝堂上空谈仁义,却连修一段黄河河堤的银子都拿不出来。太保替父皇分忧,替大明敛财强兵,你们却在这里构陷忠良。”
“李阁老,你这究竟是忠心,还是嫉贤妒能!”
这番话,气势凌人。
不仅李贤听呆了,连朱见济都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这等犀利霸道的言辞,哪里像是一个十岁孩童能说出来的。
这简直就是一个历经官场沉浮的老道帝王!
李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佑桢,嘴唇直哆嗦。
“殿下!你……你竟被那奸贼蛊惑至此深渊!老臣……老臣一片丹心,日月可鉴啊!”
“一片丹心?”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裴渊,终于适时地开口了。
他轻笑一声,从宽大的袖兜里,掏出了一份密封的卷宗。
慢条斯理地走到御前,双手呈递给汪直。
“皇上。李阁老口口声声说他一片丹心。微臣这里,恰好有一份镇抚司前几日截获的密报。事关朝廷纲纪,微臣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但李阁老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微臣也只好让皇上过过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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