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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恍然大悟,由衷地抱拳叹服。
“大人深谋远虑,卑职愚钝。那皇家商局那边……”
“商局的事,让万大富和乔守业他们加快脚程。”
裴渊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勘合既然已经卖出去了,南下的船队就得尽早装货。趁着如今朝堂上没人敢乱吠,把生米煮成熟饭。”
“等那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运回国库,这满朝文武,便再也别想把海禁的门给关上。”
正说话间,门外的门子高声通禀。
“启禀都督,太子殿下驾到。”
裴渊眉头微挑,挥手让陆铮退下,自己则迎出门外。
庭院的雨丝中,皇太子朱佑桢撑着一把油纸伞,只带了两名贴身的小太监,步履轻快地走来。
这小太子今日穿了一身寻常富家少爷的青色直裰。
若不是那一身掩盖不住的皇家贵气,走在街上倒真像个出来游春的读书郎。
“微臣见过殿下。这般连阴雨的天气,殿下怎么不在东宫温书,反倒跑来微臣这府上了?”
裴渊拱了拱手,将太子迎入书房。
朱佑桢随手将油纸伞递给太监,熟门熟路地走到炭盆前烤了烤手,小脸上满是兴奋。
“裴师傅,您前几日让孤看的那些商局账册,孤都看完了。孤今日来,是想请教裴师傅,这海外的买卖,究竟能做到多大?”
“难道真如师傅所言,能把大明的国库填得装不下吗?”
这几声“师傅”,朱佑桢叫得是心甘情愿。
自从在天津卫见识了那番毁天灭地的炮决,又被裴渊那套以战养商、强国富民的霸道言论洗礼后。
这位十岁的储君,算是彻底与那些文华殿里的老夫子划清了界限。
裴渊看着小太子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他走到书案后,伸手拉开了一个宽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卷用上等羊皮绘制的画轴。
“殿下既然想知道,微臣今日便给殿下看一样东西。此物,可是比四书五经要管用千百倍。”
裴渊将那卷羊皮画轴在宽大的书案上缓缓展开。
朱佑桢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画轴上,是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奇特地图。
大明朝那广袤的疆土,虽然被标注在地图的中央,但却只占据了这画轴上不到两成的版图。
在大明的四周,是浩瀚无垠的蓝色汪洋,以及几块形状怪异,面积甚至比大明还要庞大的陌生陆地。
“裴师傅……这……这是何物?我大明的疆域,怎会显得如此局促?”
朱佑桢满脸的不可思议,指着地图的手指微微发颤。
在以往那些老太傅的教导中,大明乃是天朝上国,据天下之正中,四周皆是些弹丸小国和不开化的蛮夷。
可眼前这幅图,却将他心中那份天朝上国的骄傲,击得粉碎。
裴渊端着茶盏,站在书案旁,目光深邃地凝视着这幅他凭借前世百年记忆,亲手绘制的《坤舆万国全图》残本。
“殿下,这便是天下的真面目。”
裴渊拿起一根玉管紫毫笔,指着大明南方的海域。
“这里,是南洋。盛产香料,犀角,玳瑁。咱们大明的瓷器和丝绸运到这里,能换回十倍于本钱的财富。那些当地的土著,拿着金砖当石头使。”
笔尖顺着海路向西滑动,越过了一片狭长的海峡。
“再往西,过了满剌加,这里是西洋。那里的红毛番,城邦林立,彼此攻伐不断。他们极其渴望大明的茶叶和火器。”
“谁能掌控这片海域的商路,谁便能卡住天下财源的咽喉。”
裴渊的笔尖又猛地划向大明东面的那座狭长岛屿。
“这里,是倭国。别看它是个弹丸之地,连年内乱,穷山恶水。但这地底下,却埋着全天下最丰厚的银矿。”
“大明如今市面上流通的白银,有大半都是从这岛上走私过来的。”
朱佑桢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地图,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香料,金砖,无尽的银矿!
这些财富,竟然就散落在距离大明并不遥远的海外。
而大明的历代先皇,却为了防备几个不成气候的海盗,硬生生封锁了海疆。
将这整座天下的金山银海,拱手让给了岁月的蹉跎。
“裴师傅……这些地方,若是咱们大明的水师开过去,能把东西拿回来吗?”
小太子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令人心惊的贪婪与野望。
这正是朱家皇帝骨子里的狼性。
裴渊满意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拿?”
裴渊将紫毫笔搁在笔山上,摇了摇头。
“殿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富有四海,怎么能叫拿呢?那叫教化蛮夷,互通有无。”
裴渊走到太子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魔力般的蛊惑。
“殿下想想。咱们大明有最坚固的宝船,有射程十里的火炮。那些番邦小国,连铁甲都凑不齐。”
“咱们的水师开到他们的王城下,大炮一摆,跟他们做买卖,他们敢不按咱们大明定的价钱卖吗?”
“他们若是敢不卖,那便是不尊王化。咱们便名正言顺地轰开他们的城门,自己进去搬。”
“这天下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孔孟之道讲出来的,而是靠大炮的射程量出来的。”
朱佑桢听得热血沸腾,小拳头死死地攥着,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孤明白了!大明的水师,便是这天下的规矩!谁敢阻挡大明的商船,谁便是我大明不共戴天的死敌!”
“孺子可教。”
裴渊大笑两声,伸手将那幅《坤舆万国全图》卷起,亲手递到朱佑桢的手中。
“殿下,这幅图,您拿回东宫,悬于卧榻之侧。日后您若是做了天子,不要总是盯着太仓里那几百万两的亏空发愁,也不要整日里和内阁那帮老朽在朝堂上扯皮。”
裴渊的眼神变得无比悠远,仿佛穿透了这百年的岁月壁垒。
“您的眼睛,要看向这片汪洋。要让大明的日月龙旗,插满这图上的每一个角落。让大明的子民,生生世世享受这四海供奉的太平盛世。”
“这,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朱佑桢双手接过画轴,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郑重其事地对着裴渊深深作揖。
“裴师傅今日开示,孤当铭记五内。日后若承大统,必以四海为局,不负师傅教导。”
待送走了雄心勃勃的皇太子,书房内重新归于平静。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裴渊独自站在廊檐下,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的芭蕉叶。
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长生者的孤独,往往在于无人能与他共赏这沧海桑田的变迁。
他在这世上活得太久,久到看穿了皇权的虚妄,看透了朝代的更迭。
他之所以费尽心机去教导这个年幼的太子,去强行推动这大航海的巨轮。
不过是想在这漫长的无聊岁月中,找些能让自己觉得有趣的消遣罢了。
“这棋局布得太大,这副身子骨,也得时刻打磨着,免得还没看到好戏收场,便被那些暗处的冷箭给伤了。”
裴渊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回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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