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种子岛南港的潮水退下去时,滩头露出一片湿黑的沙地。
朱橚踩着铺到岸边的跳板,终于踏上了这座岛。
十三日前,大明舰队还在温州外海升帆。
十三日后,四十余艘主力战舰已经横跨东海,把大明的旗帜插到了东瀛南端。
随行舰队只占整个东征水师的四分之一。
可这四分之一,没有一艘是凑数的旧船。
最小的海沧船也能搭载十二斤新式舰炮,十余艘大型福船更是江阴大营中挑出来的主力战舰,船腹包着防蛀铜皮,舷侧开着整齐炮窗,从船体到火力皆按远洋主力战舰的标准打造。
随船出征的,也不是普通水卒。
操帆的能在风浪里闭着眼换帆,炮手能在甲板倾斜时照样把炮口压到预定角度,负责接舷的刀盾手与火铳手,则全是从沿海各卫挑出来的精锐。
朱橚没有在岛上久留。
他只看了一眼已经被军需官接管的港口,便下令召集所有百户、宣教使以上将校。
这套战前动员的规矩,和赤勒川时一模一样。
半个时辰后,港口北面的坡地上,数百名将校列成方阵。
海风从坡下卷上来,吹得众人甲叶轻响。
更远处,四十余艘战舰停在港湾里,灰黄风帆半收,密集的桅杆高高耸立,舰身沿海面依次排开。
朱橚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坡地上的将校。
“温州城南的尸首,你们都亲眼见过。”
“东瀛人劫我村镇,杀我百姓,掳我妇孺,从大明抢走了无数财物。今日我们打到他们的土地上,不是来讲和的,是来讨债的。”
坡地上一片沉寂,众将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们从大明抢走多少,我们便从东瀛拿回多少。”
“此战所得缴获,八成按照各部承担任务的轻重分配,剩余两成另作军功赏赐。无论个人还是旗队,只要作战英勇,皆按特等功、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论赏。”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压低的骚动。
不少水师将校原本已经做好了吃亏的准备。
吴王府真正的嫡系,是还留在江阴大营的数万水师陆战队。
眼下的先行舰队,只负责肃清海上敌舰并打通东征航路。
等汤和率主力抵达时,水师陆战队才会随军而来。
后面陆战队的攻城拔寨,才是东征真正的大仗。
他们原以为,战利品与军功的大头,迟早都要落到吴王府嫡系陆战队的手里。
可朱橚没有分嫡庶。
海上先打,海上便先分。
谁出的力多,谁拿得多。
朱橚看着台下众人,缓缓开口。
“本王不问你们是吴王府的人,还是从哪个卫所调来的兵。”
“上了这片海,挂的是同一面大明战旗,吃的是同一锅饭,流的是同一种血。”
“军功簿上只认一件事——谁替大明杀了敌,谁便该得赏。”
短暂的寂静之后,坡地上轰然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声。
数百名将校同时抱拳。
“愿为殿下效死!”
“少说死字。”朱橚抬手压住声音,“都给本王活着立功,活着分钱,活着回家。”
这句话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词都更让人心头发热。
半刻钟后,登船的号角在港湾上空响起。
停在岸边的数十艘小船同时离开滩头,载着披甲水卒向外海的大舰划去。
船桨整齐起落,水面很快被划出一道道交错的白痕。
各舰舷侧随即放下登船网。
粗大的绳网贴着船身垂落到水面,水卒待小船靠稳,便背着兵器抓住绳结向上攀登。有人先把火铳和弹药箱递上甲板,有人顺着网梯迅速登舰,整支队伍虽人数众多,次序却丝毫不乱。
小船一批批靠近,又一批批空着返回岸边接人。
随着最后一队水卒登舰,登船网被水手合力收起,各舰甲板上的号令也接连响了起来。
咚。
咚。
咚。
四十余艘主力舰船依次离港。
舰首推开浪头,白色水线从船腹两侧向后延伸。
……
“徐福号”甲板上,战前准备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水手将一筐筐干沙倾倒在主甲板上,再用木耙摊平。
一旦接战,甲板上难免见血。
木板沾了血和海水,比冰面还滑,士卒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摔倒,搅乱甲板上的队列。
铺沙,既能吸血,也能防滑。
炮手逐门检查炮车。
固定炮架的木楔重新敲紧,后坐绳绕过舷侧铁环,火药包放入防潮木箱。炮位旁各摆两桶清水,一桶用来浸湿炮膛清洁杆,另一桶专门灭火。
医官与护士在下层甲板布置好伤号位,各类救治器械也已整齐备妥。
桅杆旁堆着备用帆布与缆绳,刀盾手给鞋底缠上麻布,火铳手则把每一发定装弹重新摸了一遍,防止纸壳受潮。
朱橚穿过忙碌的甲板,走进指挥室。
吴祯、张赫与几名都指挥使已经等在海图旁。
张赫率先抱拳道:“殿下,依照您的吩咐,全舰队已经换上东瀛北朝水师的旗号,所有标识均按锦衣卫送来的图样仿制。”
朱橚点了点头。
一名水师都指挥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海面上,四十余艘大明战舰已经全部换旗。
白底纹样在风中展开,乍看之下,确实像一支从京都方向南下的北朝舰队。
“殿下早就料到能用上这一招?”那都指挥问道。
“不是料到,是多准备一条路。”
朱橚将手指落在海图上。
“锦衣卫既已把南北两朝的旗号图样送回来,提前仿制一套不过举手之劳。战场上多一手准备,便可能少死一船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众将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叹服。
北朝旗号足以迷惑倭寇,诱使他们迎面攻来。
若那些倭寇远远看见大明水师,第一反应必然是分散逃窜。
倭船往岛屿与礁群中一钻,再想全部抓回来,难如登天。
可若他们以为来的是北朝水师……
南北两朝打了这么多年,仇恨早已刻进骨头里。
他们不会逃。
只会扑上来抢船、抢财,顺便杀人。
“还有一件事。”朱橚说道,“此战咱们要抢下风位。”
指挥室中静了一瞬。
一名老水师将领下意识抬头:“殿下,海战向来以争上风为先,占住上风便能借风提速,操帆转向也更加灵活。若以撞角破敌,更可凭借船势重创敌舰。咱们的船本就高大,更该占据上风才是。”
旁边几人跟着点头。
吴祯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过去那套接舷撞船的老黄历不放?”
他抬手重重敲了敲海图。
“大明今日靠什么打海战?靠的是舰炮,是火药,是隔着几百步把敌船轰烂。还想着顺风撞角,你们是准备拿徐福号的船头去替倭寇劈柴?”
那名老将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朱橚没有责怪,只开口解释道:“抢下风位,只有一个原因。”
“本王要全歼这支倭寇舰队。”
他抬手将代表倭寇的木筹摆在上风,将大明舰队摆在下风。
“让他们顺风来攻。”
“等他们发现打不过,想转身逃命的时候,船头一调,面对的便是逆风。”
“风会把他们送到咱们炮口前,也会替咱们锁住他们的退路。”
有人迟疑道:“可我军在下风,炮烟会往回压,操帆转向也吃亏。”
“所以这一仗会更难打。”
朱橚的神情愈发冷峻。
“可浙东百姓死的时候,也没人问他们难不难。”
“本王不要一场击溃。”
“我要那支劫掠温州的舰队,从船到人,一个都回不去。”
指挥室里再无人反对。
吴祯抱拳。
“末将领命,舰队抢占下风位。”
……
屋久岛西南海面。
大小百余艘倭船正沿岛链缓缓北上。
船队最前方,一艘船身涂朱的大型海船高高挑着菊池氏的旗号。
菊池良政坐在船楼内,脚边铺着从温州抢来的丝绸,桌案上散落着金镯、玉佩、珍珠耳坠和几只嵌宝步摇。
他是菊池武光的次子。
嫡长兄菊池武政在筑后川之战中率精骑冲阵,早已名震九州。
菊池家的家臣提起下一代,先说的永远是武政。
至于良政,不过是“武光公的次子”。
这几个字,他已经听腻了。
想压过兄长,只靠循规蹈矩永远不够,他必须立下足以震动九州的大功。
所以这次劫掠大明,他主动请缨。
也是在他的指挥下,南朝倭寇没有像往常一样抢完村寨便走,而是直接围攻温州府城。
此举既是为了震慑大明,也是为了让整个东瀛都记住,菊池家并非只有一个菊池武政。
“少主。”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倭掀帘入内,讨好地笑道:“属下给您留了几件礼物。”
这人名叫井上弥兵卫,常年往返大明沿海,手中至少沾着几十条人命。
菊池良政瞥了他一眼:“什么礼物?”
“几个明国女子。”
井上弥兵卫压低声音:“少主下令不许掳人,免得拖慢行军。属下知道军令不敢违抗,只是临走前见那几个女子姿色不错,便藏进了粮仓。左右不过几张嘴,等回到九州,再送去您的别院。”
菊池良政嘴角露出笑意。
“你很会做事。”
“等此战回去,便调到我身边做近侍。”
井上弥兵卫大喜,立刻伏地叩谢。
菊池良政抬手让他起身,随意挥退。
井上弥兵卫躬身退出船楼,脸上的喜色怎么也压不住。
舱门开启,甲板上的喧闹声随即涌了进来。
几个倭寇正围坐在甲板上分赃。
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倭寇把抢来的绸袍披在身上,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引得四周哄笑。
“这衣裳原本穿在一个明国老爷身上。”他咧嘴道,“那老东西抱着箱子不肯撒手,我一刀砍断他的胳膊,他才老实。”
旁边有人掂着一只银镯,满不在乎地接话:“你那算什么。我进村时,有一家人把女儿藏进米缸里,还是哭声把她露了出来。那家男人想拦,被我当着全家的面剁了脑袋。”
“后来呢?”
“还能如何?老的杀了,小的拖走。可惜这次少主催得急,不许携带人口,否则那几个女子至少能卖几十贯钱。”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倭寇抹了把嘴,意犹未尽地说道:“温州城外那座村子才痛快。男人全赶到祠堂里,一把火烧了,剩下的女人和孩子跪了一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有人咂嘴道:“这次不准掳人,不然那些壮丁带回九州,多少还能卖些奴钱。”
“这回要的是来去迅速。”老倭寇拍了拍腰间的钱袋,“能带走金银粮食便够了,人口只会拖慢船队。”
另一个年轻倭寇把玩着一支嵌玉发簪,忽然叹了口气:“这趟唯一可惜的,便是走得太快。我看中的那个地主家的千金性子太烈,刚拖出村子,她便拔下这支发簪扎进了自己脖子,白白糟蹋了一副好模样。”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瞭望哨忽然敲响铜锣。
“前方发现船队!”
菊池良政猛地起身,快步走上船楼顶层。
海天之间,四十余艘大船正缓缓展开。
船大得惊人。
最前方那艘旗舰的桅杆,几乎比他的海船高出一半,舷侧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但船上挂着的,是北朝水师的旗帜。
菊池良政举起千里镜,看清旗面之后,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北朝的狗,竟敢追到这里。”
井上弥兵卫站在他身后,眯眼看了许久。
“少主,不太对。”
“哪里不对?”
“那些船的船腹太深,桅杆和帆索也不是东瀛造法。属下在大明沿海见过类似的大船,这……更像是明国水师。”
菊池良政冷冷转头。
“大明水师怎么会出现在种子岛,还挂着北朝的旗?”
“可是——”
“闭嘴。”
菊池良政一把夺过身旁武士手中的军扇。
“不过四十艘船,也敢拦我百艘舰队。北朝多半是从大明偷来了造船匠,又造了些不中用的空壳大船,便以为能压住南朝水师。”
他望着远处那些高大的船影,眼中的贪念越来越重。
“船大又如何?”
“海战最后还是要接舷。”
“他们的船虽大,数量却远不及我们。只要贴上去,武士跳帮登船,那些大船便全是菊池家的战利品。”
井上弥兵卫仍觉得后背发冷。
他再次举起千里镜。
远处那支舰队的位置很奇怪。
它们没有抢上风。
反而正一点点向下风口展开。
像是主动把顺风进攻的位置,让给了他们。
太蠢了。
蠢得不像一支真正的水师。
可井上弥兵卫心中的不安反而更重。
他刚想再劝,菊池良政已经高高举起军扇。
桅杆上的旗手随即挥动令旗。
一道接一道旗语,沿着百余艘倭船迅速向后传开。
所有倭船开始升满风帆。
船头转向。
武士拔刀。
菊池良政的军扇向前重重一落。
“全军出击!”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