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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块跳帮板砸下去时,陈小业脚下的“镇倭号”正被一道长浪托起。
两船本就一高一低,这一下又拉开数尺。
跳板斜斜探向敌舰,另一端仍随浪头上下错动。
陈小业没等它稳住。
他左手提盾,右手握着短铳,踩着斜板一路向下。
身后的铁靴接连踏上木板,脚步声又急又重。
落上敌舰的那一刻,他先闻到浓重的火药味,随即才看见甲板上大片暗红的血迹。
方才那轮榴霰弹几乎贴着敌舰上空炸开,铅丸和碎铁从高处贯入甲板。
右舷一带的木板被打得坑洼密布,断裂的帆索压在尸体上,主桅周围更是倒了一片。
有人胸口被铅丸贯穿,破碎甲片陷进血肉。
另有人半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样,手中的刀却还死死攥着。
血水沿着倾斜的甲板缓缓流向排水孔,陈小业落脚时,几乎找不到一块干净地方。
“先占位置,别追人!”
陈小业跨过缠在尸体上的帆索,厉声喝令。
“第一小旗拿船头,第二小旗夺舵位!”
“第三到第六小旗沿两舷推进,把甲板扫干净。活口先缴械,敢拿兵器的就地斩杀!”
“第七和第八小旗跟我压船楼!”
“第九小旗封舱门!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往下钻!”
命令迅速传开。
后续士卒一落甲板便奔向各自位置。
钩斧手先行断缆,持盾士卒紧跟着清理障碍,其余人贴住两舷稳步推进。
陈小业没有去数地上的人头。
甲板上的倭寇已经被榴霰弹打垮。
真正危险的地方,在甲板下面。
船楼里还藏着几个人。
第七小旗撞开木门,里面无人放箭。
几个倭寇缩在墙角,脸上溅满同伴的血,手里虽握着刀,目光却直愣愣的,仿佛魂魄已经被炮火轰出了身体。
一名士卒见那几个倭寇仍握着刀,迈步上前便要斩杀。
“住手!”
喝声从船楼外传来。
周大山带着后续人马赶到门前,抬起熟铁义肢拨开挡路的断木,跨进船楼。
“先缴械,留活口。”
陈小业回头:“周千户?”
“这些倭寇留着。”
周大山扫了一眼墙角的倭寇,随即朝后招手:“陆听潮,上来问话。”
陈小业愣了半息。
战前简报只要求夺船控舰,同时查清船上有无大明百姓,并未提过必须抓俘虏。
周大山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殿下要留几个活口审讯,军令只传到了我这里。你们先登队拼的是头一口气,我不想让这些任务束住你们的手脚,所以事先没有告诉你们。”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声音。
“待会碰上硬茬照杀,别为了活口拿弟兄的命去填。”
陈小业点头。
徐三果然猜中了。
吴王殿下存着抓人审讯的打算。
陆听潮走进船楼,刚用东瀛话问了两句,甲板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第九小旗封住的舱门猛地向上顶起。
门板只掀开半尺,一柄长枪已经从缝隙里扎出,枪尖擦着盾面滑过。
紧接着,十几双手同时发力,硬生生将压在门上的木箱和尸体掀翻。
“敌袭!”
第九小旗的总旗官刚喊出声,舱门已经彻底撞开。
倭寇踩着舷梯上冲。
最前面的人举盾护住头脸,后方长枪从盾侧探出,转眼便挤满了舱口。
守门士卒稳稳钉在原地。
两支喇叭铳贴着舱口同时开火。
铁砂混着碎铅灌进人群。
木盾当场碎裂,盾后三人胸脸翻烂,整排倭寇被打得向后倒退。
两侧手铳紧跟着响起。
一枚点燃引线的手榴弹顺着舷梯滚了下去。
“闪开!”
守在舱口的明军迅速向两侧避开。
下一刻,闷响从甲板下传来,热浪夹着烟尘从舱门喷出。
下面惨叫四起,刚才冲出的倭寇死伤大半,余下的人拖着伤员退回黑暗。
周大山走到舱口边,朝下面看了一眼。
“陈小业。”
“标下在。”
“带你的百户下去,把船舱拿下来,能抓便抓,抓不了就杀,弟兄的性命更要紧。”
陈小业抱拳领命。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
舱下狭窄低矮,倭寇若堵住横舱死守,硬挤只会拿人命去换木板。
“都听令!”
陈小业抬手指向舱口。
“前队举盾下舱,每两面盾之间跟一支喇叭铳。手铳先压着,等看清人再放。哪间舱里有喊杀声,先把手榴弹送进去,关死的杂舱先封住,回头再清。”
队伍顺着舷梯下去。
船舱里的血腥味比甲板上更重。
硝烟贴着低矮舱顶翻滚,油灯早已熄灭,只剩几线天光从炮孔和木板缝里漏进来。
脚下尽是血水与碎木,踩上去黏滑发响。
第一道横舱口突然探出三杆长枪。
前排盾手迎面顶住,枪尖在盾面刮出刺耳声响。
陈小业刚要命人开铳,前排那三个人已经动了。
徐允恭用盾缘压住两杆枪,腰刀贴着盾侧直送,瞬间刺穿一名倭寇的咽喉。
蓝春紧跟着撞进缺口,肩头震得木门发颤。
他反手劈断第三根枪杆,刀锋顺势切开持枪者的锁骨。
耐驴矮身钻过,弯刀贴舱壁横扫,先斩手腕,又抹过另一人的脖颈。
最后一名倭寇刚转身,已经被他撞上舱壁。
几息之间,横舱口便空了。
陈小业看得眼皮直跳。
这绝非三个寻常新兵。
便是他爹陈有年和周大山一同上阵,单论近身刀法,恐怕也压不住其中任何一个。
自己的百户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人物?
“陈百户,你发什么愣?”耐驴回头催道,“前面还有。”
陈小业立刻挥手推进。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一场逐舱碾压。
倭寇躲在门后,明军就用盾牌封住入口,再让喇叭铳贴门轰击。
有人聚在拐角,手榴弹便顺着舱壁滚过去。
零散冲出的倭寇更难靠近盾阵,往往才迈出几步,便被手铳打翻。
盾阵一接敌,徐允恭先稳住正面,蓝春趁势撞开阵脚,耐驴便从露出的缝隙切入。
刀盾撕开缺口,火铳随即将缺口轰大。
倭寇起初还会反冲,后来喊声越来越低。
陆听潮再次用东瀛话喊出弃刀不杀时,终于有人把兵器扔在地上,贴着舱壁跪了下去。
第一声兵器落地,很快带出了更多脆响。
没过多久,舱底只剩艉部一间大舱还在抵抗。
里面挤着二十余名披甲武士。
最中间那人甲胄最华丽,腰间挂着两柄腰刀,额头被血糊住,手中仍死死攥着一柄残破的倭扇。
陈小业一眼便认出,此人多半就是敌军主将。
双方隔着十余步对峙。
明军的喇叭铳刚打过,正在重新装填。
那群武士人人带伤,却依旧围在主将身边,没有放下刀的意思。
陈小业正准备调盾手上前,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蓝春盯着菊池良政,低声问道:“这颗脑袋归谁?”
“我先盯上的。”徐允恭握紧刀柄,“自然该归我。”
耐驴往前挪了半步:“你们两个的动作太慢,真动起手来,还是我先砍到他。”
蓝春瞥了他一眼:“光靠嘴争,谁也不服谁。”
徐允恭想了想,把右手往身后一收。
“老规矩,猜拳,谁赢了,谁去拿这份军功。”
耐驴立刻点头,蓝春也跟着把手藏到背后。
陈小业站在旁边,听得一阵错愕。
对面还有二十多个倭寇围着主将死守,这三个人竟已经开始分人头了。
“三、二、一。”
三只手同时伸出。
徐允恭和蓝春都是剪刀,耐驴攥着拳头。
耐驴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咧开嘴。
“承让,这颗脑袋归我了。”
对面的菊池良政听不懂汉话,却看懂了他们的动作。
三个明军正在用孩童游戏决定由谁来取他的首级。
他脸上的惊惧瞬间化作暴怒,猛地推开护在身前的家臣,举刀冲出。
耐驴提刀迎了上去。
菊池良政抢先劈下太刀,耐驴侧身避开锋刃,手中弯刀顺势向上一架,将对方的刀带向舱壁。
菊池良政脚下失去平衡,胸前随之露出破绽。
耐驴贴近半步,抡刀斩过他的颈侧。
菊池良政的头颅随之滚落在地,身体又向前冲出一步,随即重重倒在舱板上。
艉舱安静了一息。
陆听潮高声喝令弃械。
剩余武士望着地上的头颅,手指终于松开。
第一柄太刀落地后,余下的人接连弃刀。
……
战斗结束后,徐允恭跟着搜舱士卒走到最底层粮舱。
门从外面反锁。
门栓被撬开后,里面没有冲出倭寇,只有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扑来。
火把探进舱内。
粮袋后面缩着六个女子。
她们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裸露的双脚满是泥污与伤痕。
火光照到甲胄和刀锋时,她们同时往后缩,其中一人抓起碎陶片抵住脖子。
徐允恭立刻把刀扔到身后。
“别怕!”
他用汉话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我们是大明水师。”
那块碎陶片仍抵在女子颈侧。
她盯着徐允恭,嘴唇抖了许久,才挤出一点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大……明?”
“对,大明。”
徐允恭让身后的人把火把放低,又取来毯子,先放到地上,自己退开两步。
“倭寇败了,你们安全了。”
最年长的女子忽然爬了出来。
她膝盖一软,便要往地上磕头。
徐允恭上前托住她的手臂,察觉她浑身一颤,立刻松开,只将毯子披到她肩上。
“别跪,先把毯子披好。”
徐允恭扶住她,又把余下的毯子递给另外几人。
“倭寇已经被我们拿下,外面全是大明水师,你们安全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
“我来带你们回家。”
粮舱里安静了片刻。
六名女子怔怔望着他,终于明白这场噩梦已经结束。
确认自己真的得救后,压抑许久的恐惧和委屈终于涌了上来。
先有一人哭出声,紧接着是第二个和第三个。
哭声逐渐响起,再也无法压住。
她们裹紧毯子,彼此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被掳以来忍下的眼泪全都流尽。
徐允恭背过身,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忽然不想要什么首功了。
这一趟登船,能把她们平安带回去,便已经值得。
……
井上弥兵卫是在船楼后面的夹舱里被揪出来的。
六名女子中有两人认出了他。
周大山没给他编故事的时间。
陆听潮每问一句,井上若不开口,周大山便用铁钩把他拖向舱壁撞一次。
第二轮审问开始后,军士直接踩住他受伤的膝盖上。
所有问题只围绕一件事:其他船上还有没有大明的百姓。
井上起初咬死不说,熬到第三轮便全招了。
此次菊池良政为求转进轻快,明令不许掳掠人口。
六名女子由井上私自藏进粮舱,原打算带回九州邀功。
其余船只装的都是金银与粮食,另有一些伤员,没有俘虏。
周大山没有立刻相信。
他让陆听潮前后分审了十三人后,这才点了头。
消息很快送回“徐福号”。
没过多久,一道让所有人意外的命令传了回来。
登船部队立即撤离敌舰,倭俘仍留在船上。
直到明军开始收起跳帮板,船上的倭寇才确定自己真的被留下了。
井上瘫坐在血污甲板上,看着最后一批明军沿斜桥返回“镇倭号”,一时怀疑自己看错了。
明军折腾许久,抓了他们,又轮番审问,最后竟让他们留在船上?
周围的倭寇也不敢欢呼。
断桅横在甲板上,风帆已经破烂,海面四周全是高大的明军战舰。
他们纵然恢复自由,也找不到逃路。
远处,“徐福号”的桅顶缓缓升起一组新的旗号。
井上看不懂那道旗语。
四周的明军战舰开始拉开距离,甲板上听不见喊叫,桅间也没有多余鼓声。
海风穿过断裂桅杆,吹动破帆,发出低低呜咽。
井上心里忽然发冷。
那些正在散开的明军战舰,安静得有些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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