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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茶棚四个字,在油灯下显得发黑。
姜青禾把纸条压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
陆砺川站在门边,没有催她。
屋里很静,只有雨棚下木牌被夜风吹得轻响。
她把账本匣打开。
食堂木戳放左边。
联营品类表放右边。
陈富贵送来的纸条单独压在中间。
三样东西挨得近,却不能混在一起。
姜青禾又取出一张空白油纸,把木戳包了两层。
这东西不能带下山。
带出去,就给了陈富贵伸手抢的机会。
可联营表必须带。
那上面有供销社收表的字,有她写下的品类,有周小兰作为复核人的名字。
她又把镇西纸条用细麻线绑好。
纸条不能揉,不能撕,也不能交到陈富贵手里。
陆砺川看她一样一样分开,问:“带多少钱?”
姜青禾数出三元五角,另外装了几张零钱。
“只带能结真账的钱。多了,他们就敢把话往钱上绕。”
陆砺川从自己的衣袋里取出两元。
姜青禾没接。
“我不是不让你帮。”
“我知道。”
他把钱压在桌角。
“这是路上应急,不进他们的账。”
姜青禾想了想,把钱另包一层,写上“应急未动”四个字。
陆砺川看着她写完,眼里有点无奈。
“连我的钱也要写?”
“越亲近,越要写清。”
“好。”
姜青禾合上匣子。
“明早我先去张干事那里。”
陆砺川点头。
“我陪你。”
“再去供销社。让许营业员写清楚,联营资格不能私下转让。”
“好。”
“茶棚那边,你陪我到外头。谈话我来。”
陆砺川看着她。
“我不抢你的话。”
姜青禾指尖按在账本匣上,心里那点绷紧的地方慢慢落回去。
“但要是他们想动手?”
“那就是我的事。”
这句说得很平。
姜青禾却听得胸口发热。
第二天清晨,食堂照常开火。
周小兰见姜青禾背着账本匣出来,立刻走近。
“青禾,今天食堂咋办?”
“照常。”
姜青禾把钥匙和木戳交给她,却没有直接放手。
“木戳只盖识别样,不盖散货。样包先压水、复晒,印号等我回来再定。你只记准备项,不出正式批次。”
周小兰点头,手指握得发白。
孙秀梅从灶边探头。
“我跟你去。”
“你守院里。”
“我这张嘴能骂人。”
“所以更得留着守木戳。”
孙秀梅被噎住。
姜青禾看她。
“他们若想从茶棚拖住我,院里就可能有人再来借印、抢样。你在,别人不敢乱伸手。”
孙秀梅立刻把锅铲举起来。
“成。谁碰木戳,我先剁他爪子。”
“剁不行。”
“行,记名。”
马会英从屋里拿出两只干净竹筛。
“样货我先压酸笋。你回来要是晚了,至少水能先出来。”
李翠抱着孩子,也把一小袋马齿苋递过来。
“这个不进联营,我知道。给中午汤用。”
姜青禾接过,心里稳了一截。
她不在,食堂也能照着规矩走。
这才叫立住。
周小兰抿嘴笑了一下,紧张也散了些。
姜青禾离开前,又看了一眼木牌。
鹰嘴坡互助食堂几个字稳稳挂着。
这一趟,她不能让这几个字被陈富贵拿去换脏账。
张干事听完来意,脸色严肃。
他把纸条登记进本子。
“你做得对。对方既然写别带太多人,就说明他不想留见证。”
姜青禾说:“我要去,但我不私下去。”
张干事把登记本推给她。
“你也看一眼。时间、地点、来信内容,都写了。后头若有人说你自己拿名额去谈买卖,这本子能说明你是为家人安全报备。”
姜青禾看完,签下自己的名字。
张干事又问陆砺川:“你以什么身份去?”
陆砺川说:“丈夫,陪同。茶棚谈话不替她做主。”
张干事点头,把这句也写上。
姜青禾看见那行字,心里一热。
丈夫两个字,第一次在这种登记本上落得这么正。
张干事写下时间。
“我安排人在镇口和茶棚附近记名。你们谈你们的,若出现抢证、围堵、胁迫,我这边有记录。”
陆砺川站在一旁,只问了一句:“镇西茶棚后门通哪儿?”
张干事说:“后头是旧柴巷,能绕到药柜那边。”
姜青禾把这句记下。
从张干事处出来,他们先去了供销社。
许营业员正在擦柜台,看见姜青禾,立刻放下抹布。
“昨儿那个冒名酸笋的事还没完,你咋又来了?”
姜青禾把纸条递过去。
许营业员看完,脸立刻沉了。
“拿联营名额换人?亏他们想得出来。”
姜青禾把联营表翻到背面。
“劳烦你写一句:供销社联营资格不可私转,不抵私人债,不作人情交换。今天我带去。”
许营业员没有推辞。
她拿出钢笔,写得一笔一画。
写完还盖了供销社收表用的小章。
“这不是正式合同章,只能证明我这里收表和说明过规矩。”
“够了。”
姜青禾把纸收好。
许营业员压低声音:“你娘真在他们手里?”
“我得去看见人。”
“别把名额交出去。”
“不会。”
许营业员又从柜台下取出一张废票根。
“这个你拿着。上头是今天我收表的时间。若他们说你早把名额许出去了,拿这个对。”
她顿了顿。
“姜青禾,联营这事刚有苗头。有人急着抢,说明你走对了。可也说明往后每一步都有人盯。”
姜青禾把票根夹进账本。
“盯就盯。我把路走亮,他们想下黑手,也得先怕被人看见。”
茶棚在镇西,挨着老槐树。
晌午前,棚子里坐了几桌人。
陈富贵靠在最里边,脚边放着一个旧包袱。
姜母坐在他旁边,头发乱了,脸色发黄,手里捧着半碗凉茶。
姜青禾脚步停了一下。
前世她见过母亲这样坐在别人旁边。
低着头,手里捏着破碗,谁声音大就听谁的。
那时候她只会急,只会怕,最后被人牵着走。
这一世,她先看桌面。
桌上有茶碗两个,红纸一角,陈富贵脚边的包袱没有绑死。
再看门。
前门通街,后门通旧柴巷。
陆砺川昨夜问过的路,正好在胡三炮可能出现的地方。
陆砺川站在她身后半步。
“我在。”
姜青禾没有回头,走进茶棚。
“娘。”
姜母抬头,眼眶一下红了。
“青禾……”
陈富贵拍了拍桌子。
“来了就好。东西带来没?”
姜青禾没看他,先走到姜母面前。
“你受伤没有?他们有没有打你?”
姜母摇头,又赶紧点头,话乱成一团。
“没打,就是说带我来看病,后来又说你有本事了,让你帮家里一把。”
陈富贵笑了一声。
“话别说得难听。你现在是食堂负责人,供销社都认你。一个联营名额,对你来说不算啥。给你娘换个安稳,也算孝顺。”
姜青禾把供销社说明放到桌上。
“联营资格不可私转,不抵私人债,不作人情交换。”
陈富贵脸上的笑僵住。
“你少拿纸吓唬我。”
“这纸不是吓唬,是规矩。”
姜青禾看着他。
“我娘我要带走。你有什么账,当场拿出来核。食堂名额,不归我私下送人。”
茶棚里有人放下茶碗。
有赶集的认出姜青禾,小声说:“这不是供销社柜角那个?”
“昨天刚出了冒名酸笋,今天又换人,咋都冲她来?”
陈富贵脸挂不住,猛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都看啥?这是我姜家的事!”
姜青禾回他。
“你要我家的事,就别提联营名额。你提了供销社名额,它就不只是姜家的事。”
陈富贵压低声音。
“你真不怕你娘背债?”
姜青禾问:“什么债?”
茶棚后门吱呀一响。
胡三炮从旧柴巷那头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红纸。
姜青禾眼角扫过后门。
果然是旧柴巷。
张干事登记时说过的那条路,胡三炮走得熟。
她没有退,也没有去看陆砺川。
她只把供销社说明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免得胡三炮一手压上来。
“药钱债。”
他把红纸拍在桌上。
“三十二元。今天不给名额,就按这张欠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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