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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后巷窄,雨水积在青石缝里。
老谭药柜就夹在茶棚后头和修鞋摊中间。
门口果然挂着一个黄葫芦,漆掉了半边。
柜台只有半人高,后头一排木抽屉,抽屉上贴着纸条。
退热散、风寒丸、姜枣丸、膏药。
这些药名都普通。
普通到撑不起三十二元。
姜青禾先看柜台,再看墙上挂的价目木牌。
退热散三角。
姜枣丸一角五一丸。
膏药两元六角。
她心里先把数拨了一遍。
三样加起来,正好三元二。
陆砺川站在门口,没有进柜台内侧。
他只把出入口守住,给姜青禾留出问话的地方。
伙计正在柜台里捣药,看见一群人进来,手里的药杵差点掉到地上。
“买啥?”
姜青禾把红纸欠条放到柜台上。
“核一笔昨日药账。病人是她。”
她扶着姜母站到柜台前。
姜母脸色发白,却没有躲。
陈富贵和胡三炮落在后头,刚想从巷口转开,就被张干事安排的人记了名。
民兵没有拦人,只站在巷口写。
这比拦更让人心慌。
胡三炮阴着脸走回来。
“核就核。别说我们不让你核。”
伙计看看胡三炮,眼神躲闪。
“我不知道。”
姜青禾不逼他。
她把三元二角零钱放在柜台边。
“真药钱我会付。你不用替谁背债,也不用替我省钱。你只照账说。”
伙计看见零钱,脸色动了动。
陈富贵立刻咳了一声。
“小伙子,说话前想清楚。”
陆砺川抬头看他。
“让他看账。”
四个字不重。
陈富贵却闭了嘴。
她把欠条上的药名指给他看。
“你只核药。不问私债。昨日有没有给这位婶子开过退热散、姜枣丸、膏药?”
伙计嘴唇动了动。
许营业员站出来。
“我们只是核账。你照账说,没人为难你。”
伙计这才转身去翻柜台下的流水本。
纸页翻得哗啦响。
姜青禾看见陈富贵的喉结动了一下。
伙计翻到五月十八那页,手停住。
“有。”
“多少钱?”
伙计声音很低。
“三元二角。”
姜青禾没有立刻笑。
她把价目木牌上的三项念出来。
“退热散三角,姜枣丸两丸三角,膏药两元六角,共三元二角。对不对?”
伙计点头。
“对。”
许营业员也拿算盘拨了一遍。
“数对。”
茶棚老板娘伸长脖子看。
“这哪来的三十二?”
后屋帘子被人掀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药铡。
伙计赶紧叫:“师父。”
老谭眯着眼看了一圈人。
“吵啥?”
姜青禾把欠条和流水本都推过去。
“谭师傅,昨天这位婶子的药,是你柜上开的?”
老谭看了姜母一眼。
“有印象。发热,腰贴膏药。没开贵药。”
“多少钱?”
老谭把流水本举到光下。
“三元二角。这个价,我柜上木牌挂着。谁嫌贵可以去大药铺,谁也不能把三元二说成三十二。”
这话比伙计更稳。
围观人又往红纸欠条上看。
茶棚老板娘立刻拍了一下柜台。
“我就说嘛!三十二元,喝人参汤啊?”
围观人哄地一声。
胡三炮脸色发黑。
“你看清楚。是不是还有别的?”
伙计把流水本转过来。
上面写着:退热散一包,姜枣丸二丸,膏药一张,共三元二角。
姜青禾把红纸欠条放在旁边。
欠条上“三十二元”的“十”字夹在三和二中间,笔道比旁边更粗。
红纸上原本写钱的地方留得窄。
若真要写三十二,三和十和二之间不会挤成这样。
那个“十”像后塞进去的竹签,硬把小数撑成大数。
她指给大家看。
“这里多了一个十字。”
许营业员凑近。
“墨色也深。”
伙计小声说:“昨儿开账时,是三元二角。”
姜母眼泪落下来。
“我听的就是三块二。他们说小钱,先按个手印。”
陈富贵急了。
“还有车钱!茶钱!误工钱!你们光算药钱?”
姜青禾看向茶棚老板娘。
老板娘立刻说:“茶钱一角六分,陈富贵昨儿自己付了。车?我没见车。你们走来的。”
“误工钱是谁误工?”
姜青禾问。
陈富贵张嘴,又闭上。
胡三炮冷声说:“三元二角也是欠。”
“是。”
姜青禾没有回避。
“真药钱我认,今日结清。多出来的二十八元八角,谁添的,谁说清。”
她把三元二角推到柜台中间。
铜角票被她按得整整齐齐。
“这笔钱现在就能付。但付真账之前,我要把假账拆清。否则今天我付三元二,明天你们还能拿三十二到鹰嘴坡门口嚷。”
姜母低声哭:“青禾,娘没想到他们写这么多。”
“所以以后不能随便按手印。”
姜青禾没有骂她,只把话说重。
“按一次,别人就能拿着你的手去敲我的门。”
姜母点头,眼泪砸在包袱上。
这个数一出来,围观人又议论起来。
二十八。
前头陈富贵私账里,也绕不开这个数。
茶棚老板娘反应最快。
“上回镇上不是也闹过二十八?”
许营业员看向陈富贵。
“二十八块私账,二十八块八角假药差,数倒是会挑。”
陈富贵脸涨红。
“巧合!”
姜青禾看着他。
“巧合也要凭据。”
胡三炮脸皮抽了一下。
姜青禾看向伙计。
“昨日原始流水只有这本?”
伙计迟疑。
“还有一张柜面临时红纸。病人按手印前写的。”
“在哪儿?”
伙计看了看后院。
“昨夜有人回来,说写错了,要拿走。我不给,他自己撕了一页。”
姜青禾问:“谁?”
伙计看向陈富贵。
“他。”
陈富贵往前一步。
“你看清楚了?”
伙计后退半步,背撞到药柜。
“看清楚了。你还说,反正病人不识数,撕了也没人问。”
这话一出,姜母扶着柜台站不稳。
姜青禾扶住她。
“娘,坐下。”
姜母摇头,眼泪往下掉。
“我不坐。我得听清楚。”
陈富贵立刻骂:“你少胡说!”
陆砺川的手按在柜台边。
柜台没动,人却都安静了。
伙计咽了咽口水。
“他撕完扔后院柴灰里了。我没敢捡。”
胡三炮冷声说:“小伙计,假话说多了要烂舌头。”
许营业员把柜台账本合上。
“威胁证人,也能记。”
张干事安排的民兵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胡三炮脸色更沉。
老谭把药铡往案板上一放。
“我这柜小,担不起你们这些大债。昨日谁撕我临时红纸,我徒弟若说假话,我关门赔礼。若说真话,你们别在我柜上再吓唬人。”
陈富贵咬着牙。
“老谭,你别忘了谁给你介绍山里草药。”
老谭冷哼。
“介绍草药归介绍草药,改药钱归改药钱。两个账,不混。”
这句话正中姜青禾心口。
账不混,人才不被拖下水。
她转头看姜母。
姜母也听见了,脸上又羞又怕。
姜青禾没有再说重话。
今天这一趟,比她说十句都管用。
让姜母看见陈富贵怎么把三块二添成三十二,看见胡三炮怎么拿一张纸逼人交名额,也许比在石桥村屋里哭一场更能醒。
许营业员把柜台流水本的页码也抄了下来。
“五月十八,第三页,三元二角。后续若有人拿别的纸来供销社闹,我这里有记录。”
老谭也点头。
“我柜上的账,认这一页。”
姜青禾看向许营业员。
“能不能借个干净托盘?”
许营业员点头。
“能。”
她还让供销社伙计回去取夹账纸。
“灰里翻出来的东西不能乱塞,夹好,写时间。”
姜青禾点头。
这正是她要的明路。
明路越细,假账越站不住。
人也越不容易被拖走。
她要的就是这个。
姜青禾又看张干事安排来的民兵。
“麻烦登记,后院柴灰可能有原始流水残片。”
胡三炮往后退了一步。
“一堆灰能看出啥?”
姜青禾把红纸欠条收好。
“看得出,三元二角是怎么变成三十二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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