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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高阳攥着那叠钱,手心全是黏腻的汗。
那钱烫得他指尖发麻。
“这……这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虚。
林秀梅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混着一股廉价雪花膏的甜香。
“怕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条滑腻的蛇。
“红石屯那帮穷鬼,你借他们三个胆子,他们敢来县里闹?”
“再说了,我爸妈那边,我去说。就说钱还没下来。”
她伸出指尖,在于高阳的胸口画着圈。
“高阳,你想想,等咱俩结了婚,我就是厂长儿媳妇。你爸还能亏待你?到时候提个科长,还不是你爸一句话的事?”
“科长”两个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了于高阳的心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全是自己背着手,在车间里训话的场景。
那些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老工人们,一个个都得点头哈腰,喊他一声“于科长”。
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就被烧成了灰。
“干了!”
于高阳咬着牙,把钱往怀里一揣,反手抓住林秀梅的手腕。
“走!买东西去!”
两人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县供销社。
还是那个女售货员王丽丽,她一看来人是于高阳和林秀梅,眼皮都懒得抬。
“看啥自己看,别乱摸。”
林秀梅今天受的鸟气,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她一把将于高阳拽到柜台前,把那叠钱“啪”一声拍在玻璃上。
“永久牌自行车,要一辆!”
“蝴蝶牌缝纫机,要一台!”
“上海牌女表,给我拿那个最好看的!”
“还有那个收音机,对,就是那个!”
她一口气喊完,下巴高高抬起,用眼角的余光瞥着王丽丽。
王丽丽被那沓钱惊得手里的鸡毛掸子都掉了。
她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做派,比前些天那个陆青山还吓人。
于高阳看着王丽丽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舒坦极了。
他故意把钱一张一张地点开,慢条斯理地数着,享受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
之前在陆青山那里丢掉的面子,好像在这一刻全都找补了回来。
付了钱,开了票。
两人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推着崭新的自行车,载着缝纫机和收音机,迎着街上所有人艳羡的目光,回了于高阳家分配的新房。
那是一栋筒子楼里的一居室,虽然不大,但刷着白墙,装着玻璃窗。
当自行车和缝纫机被搬进屋子,当收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腔时,林秀梅觉得这间小屋子,亮得晃眼。
她戴上那块小巧的上海牌手表,手腕翻来覆去地在眼前晃。
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光,那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凑到窗户的玻璃前,借着反光,一遍遍地看着自己。
戴着手表的自己,穿着的确良衬衫的自己。
这才是城里人该有的样子。
林秀兰那个贱人,这辈子都别想有这样的风光。
她只能在红石屯的土坯房里,伺候陆青山那个泥腿子,一辈子被油烟熏成黄脸婆。
于高阳看着满屋的新物件,又看着在镜子前顾盼生姿的林秀梅,一股燥热涌上心头。
他从身后抱住林秀梅,手不老实地伸进了她的衣摆。
“秀梅,你看,还是跟着我好吧?”
“等咱们结了婚,我爸再给咱们弄台电视机……”
林秀梅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烟草的味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不动声色地扭开头,目光却落在了自己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手表上。
也罢。
她闭上眼睛,忍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红石屯的几个村民就结伴找上了门。
昨晚从白桦屯回来的村民,把林秀梅和于高阳开着大卡车去抢生意,结果被人灰溜溜赶走的事传得人尽皆知。
这下,大家伙儿心里都慌了。
生怕这钱打了水漂。
“秀梅!秀梅在家不?”
领头的一个汉子,是林秀梅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硬着头皮敲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秀梅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嗑着。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看着门外站着的几个面带焦色的乡亲。
“喊魂呢?大清早的。”
那汉子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秀梅啊,你看,咱们那批货,钱是不是该结了?家里都等着钱买年货呢。”
“是啊秀梅,孩子过年想穿件新衣裳呢。”
几个村民跟着附和。
林秀梅“咔嚓”一声,嗑开一个瓜子,把瓜子皮精准地吐在了领头汉子的脚尖前。
“嚷嚷什么?”
她终于抬起了眼,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轻蔑。
“厂里收货有厂里的规矩,那么多货,不要验的?不要领导签字的?”
“城里办事,讲的是章程,懂不懂?都得等!等着!”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铁皮。
“缺你们那三块两块的,就活不成了?”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脸都僵住了。
谁也没想到,前几天还好声好气和他们卖货的林秀梅,今天会是这副嘴脸。
一个年轻点的后生没忍住,指着林秀梅的手腕。
“林秀梅!你说没钱,那你手腕上戴的表是哪来的!”
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块闪闪发光的手表上。
林秀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她“啪”地一下把手里的瓜子盘摔在地上,瓜子撒了一地。
“你看清楚了!这是我对象的钱,买给我当彩礼的!”
“老娘花自己对象的钱,关你们屁事!”
她指着那后生的鼻子骂道。
“能等就给老娘老实等着!不能等,你们自己去县食品厂要啊!”
“你们去看看,是于博厂长搭理你们,还是门卫的大狼狗搭理你们!”
她双手叉腰,胸脯挺得高高的。
“一群穷棒子,给你们脸了还!”
“县食品厂”和“于博厂长”,这两个名头,像两座大山,压得村民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就是一群在地里刨食的农民,哪有胆子去国营大厂门口闹事。
几个人被骂得灰头土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敢怒不敢言。
最终,只能憋着一肚子火,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往回走。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林秀梅重重地“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手表,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
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把那些窝囊的、愤怒的目光,全都隔绝在了门外。
冬日的寒风里,几个村民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谁也不说话。
走了很久,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这钱不会真的没了吧?”
“我看悬,那娘们就不是个好东西!”
“早知道,还不如卖给陆青山呢,人家那可是当场给钱,一分不欠。”
“现在说这个有啥用?咱们当初为了多那一分钱,把陆青山得罪了,现在还有脸回去找人家?”
又是良久的沉默。
走在最前面的汉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几个愁眉苦脸的乡亲。
“要不……咱们去求求青山那孩子?”
“他心善,没准……没准能帮咱们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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