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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落雪,为蕴梅湾挑染雪白,星点灯火在雪幕迷蒙酝酿。
拓跋府邸,幽静雅致,单有巡逻军士甲胄触碰的轻响。
“江君,秦三郎?”拓跋漱石坐在书房,乌发束着玉冠,蓄着裁剪整齐的胡须,身着文袍,翻阅文书,头也不抬道:
“单是杀两个恶匪,还需本官出手?”
皮肤苍白,形若男鬼的碎玉卫指挥使,符离昧站在书房对岸,嗓音虚浮,咬字却凝如铁石。
“拓跋庭,宴两兄弟,死了一位,另一位身负重伤至今昏迷未醒。”
拓跋漱石这才抬眼,眉梢扬起,眼中透出几分错愕。
“离州匪患,横陈多年,非常之地行非常之事,本官早便立了规矩,遇事让侠客营那帮江湖游侠儿先上,三弟怎么办事的?”
拓跋阀这一代共有五兄弟……老四老五,少年时便死在北朝战场,拓跋晏,拓跋庭便是老四的遗腹子。
碎玉卫指挥使低头不语。
拓跋漱石怒骂拓跋悬霖,
“定是他又起了什么历练心思……江湖大派,门阀世家,哪方小辈游走江湖不派高手暗中跟着!?只有他那蠢货天天嚷嚷着什么生死间才可破而后立……”
“立他娘……”拓跋漱石一顿,意识到这也是在骂自己娘,胸膛起伏了下。
指挥使符离昧这才轻声道:“庭,宴兄弟并未按三爷所示,此次失利,归咎于他们自作主张,仓促夜袭。”
拓跋漱石无语凝噎。
“江不系,远比替子侄复仇更重要,属下暂且告退。”
符离昧显然不是个有‘情商’的人,报信之后,不待回应便微微拱手,隐于暗处失了踪迹。
拓跋漱石长坐太师椅上,虽怒火中烧,却并未心急……人在哪儿他都不知,如何杀?
但他总会知道的,势力到了拓跋阀这般地步,自不缺情报来源,更别提恶人谷中还有内应。
拓跋漱石并未等太久,暗卫忽的出现在身侧,双手递上短信,拆开一瞧,忽的一笑。
“蕴梅湾码头……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巧合到,拓跋漱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被人做了局。
他对巧合抱有戒心……却绝不会由此放弃替侄儿复仇的机会。
目前拓跋府邸中,武功最高者,便是他,而以他的段位武功,只有江不系来此,才配让他出手。
但为行万全,他依旧起身裹起绣着碎玉纹的玄黑披风,自书房墙上取下一柄大槊,大踏步推门走出。
拓跋漱石偏爱损招,却并非仅有损招,早年身在南北战场,有‘漱石处,万甲息声’的凶名。
院中落雪,密密麻麻站着一群袖口绣有碎玉纹的黑衣暗卫。
碎玉卫皆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候在院中,一言不发,拓跋漱石沉默地向前走去,自人群中间穿过,行在院中廊道花庭中。
他们依旧一言不发,默默跟在拓跋漱石身后。
“调五百兵甲,包围码头。”
据信所言,江君与秦三郎皆非凡俗,而寻常兵甲拿江湖高手并没有办法。
毕竟武功到了他们这个地步,早无短板,运起轻功拉扯着打,体力耗尽前,总有一线脱身之机。
高手对高手,才最为稳妥,这也是拓跋漱石决意亲自出手的缘故……不过五百士卒,已足以封锁江君与秦三郎突围要道。
往后便是汹涌离江,无处可逃。
府内门客供奉,一部分留守府邸以防偷家,另一部分散落城中,监察各处,是防那不知存不存在的,‘制造巧合的幕后高手’。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拓跋漱石绝不轻敌,蕴梅湾中的拓跋阀已算倾巢而出,就差调动城内上万驻军。
拓跋漱石一马当先走出拓跋府邸,幽深长街,大雪纷飞,身后缀着密麻黑衣卫。
这般阵仗,当即让蕴梅湾热闹起来,夜深人静,却依旧自屋内巷口探出不少脑袋,惊疑不定望着长街上的黑衣碎玉卫。
“城主这架势,是去杀人啊,都多少年不曾亲自出马了?莫不是江不系来了蕴梅湾?”
“痴话,若真是江不系,城主怎会如此大张旗鼓,是唯恐江不系听不得消息遁逃吗?”
❀
柯氏武馆,白绫随雪舞动。
江不系捞起一把雪,擦净剑上血丝,口中轻声道:“柳二郎死了。”
云所思眺望向武馆白绫,又看向门户大开的灵堂,瞧见柳二郎的牌位,沉默几秒,继而猜道:
“侠客营……只是拓跋阀的耗材,若有何险境,拓跋阀都是先让侠客营替他们淌水,再行取舍。”
“柳二郎,便是那个耗材之一……只是不知为何逃了出来,拓跋阀杀人灭口,柯馆主想顺藤摸瓜查下去,所以死了。”
江不系没说话。
云所思又看向那白布蒙面的女人,轻叹口气,“江湖险恶。”
江不系忽道:“恶人谷为何偏要侠客营中人的脑袋?无利不起早,莫非只因侠客营与他势不两立,杀人逞快?”
云所思天生聪慧,一点就通,心底微动,“你是说……《长春令》。”
江不系收剑入鞘,抬脚越过场内尸体,来至灵堂,望着待在原地的女人。
“可否让我打开棺盖验尸?”他语气柔和,问。
云所思忽笑了下,她喜欢江不系尊重他人的模样……尤其是这个人很弱小。
女人脸上缠着白布,看不清表情,只是不断点头,江不系开棺验尸之际,她连滚带爬跑去演武场,对着雪中尸体又踢又咬。
棺盖还未封钉,轻松抬起,柯馆长死于剑伤,致命伤在心口……可柳二郎体表却不见伤势,甚至面色红润,宛若常人。
江不系蹙眉,抬手探入内息,按女人说法,二郎身死不过七日,体内功法痕迹尚未完全散尽。
江不系轻松寻得明显被外力撑开的三条经脉,一条约莫是武馆心法,另外两条……果真是《铸筋经》与《长春令》所修经脉。
江不系暗道果真如此,贺知州不单将在恶人谷寻小白鼠,甚至还将魔爪探到侠客营,这风险可不小……是为了样本多样性吗?
斟酌间,已无生气的柳二郎,猝然睁开眼眸。
砰!
一声巨响猝然自灵堂响彻,云所思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觉脚步一空,眼前颜色飞速后退,眨眼便在演武场内顿住,漫天落雪。
侧目看去,江不系将她拦腰抱起,眼神凝重目视灵堂,神情惊疑不定,“死而复生?”
云所思藏起心底的小害羞,挣脱下来,侧目看去。
女人瘫坐在地,怔怔望着灵堂内的身影,嗓音藏不住的惊喜。
“二郎!”
柳二郎踏出灵堂,身后白绫纷飞,面色涨红,七窍流血,眼中并无神采……江不系看出这是气血满溢,爆体而亡的前兆。
柳二郎宛若野兽嘶吼一声,便要朝距离最近的女人扑杀而去,可不过刚踏出一步,他便周身窍穴骤然暴起血花,后膝盖一软,噗通栽倒在地。
“二郎!?”
女人连忙爬去,扶起二郎脑袋放在膝上,连忙用衣袖擦着他脸上的血,又落下泪来。
江不系江湖经验丰厚,稍一观察便猜出大概。
“柳二郎武功低微,短时间学不会两门内功,定是被人强行灌入,这才是他身死道消的根源。”
“《铸筋经》充盈血气,《长春令》赋予活性生气,我的内息稍一触动,当即调动两门功法,让他短暂‘复活’,实则并无神智,唯有本能。”
还有句话,他没说……二郎身死,柯馆长定也探过内息检查死因,却为何偏偏单对他的《小无相功》起了反应?
江不系在二郎面前蹲下,再次探去内息……但方才那下,已然耗尽柳二郎体内所有内息真气,如今再不可能动弹了。
云所思瞧见柳二郎身侧雪中有一物什,定是女人悲伤过度,不曾搜身换衣便将他放入棺材,方才动作大了些,这才掉落。
她猜测是有关贺知州的线索,但探手取来,细细一瞧。
一枚血布包裹的银镯子。
她想,这是二郎赠予女人的定情信物……只是没来得及赠出去。
她将镯子递给女人。
女人依是用衣袖擦着二郎脸上的血,眼中再度麻木不仁,行若机械。
云所思轻叹一口气,将镯子往女人怀中塞,可半途,一只手便将镯子连同云所思的小手握在掌心。
云所思心尖微跳,侧目看去,江不系神色平静望着她。
他话语依旧平和,并非没有情绪,只是江湖十年,他已看得太多。
“这镯子,我要了。”
银镯子,柳二郎的阿姐有一枚。
他的萍儿,也该有一枚。
但柳二郎穷,只能一枚一枚买,先给阿姐,再给萍儿。
阿姐将第一枚镯子,作为江不系送家书的酬劳。
二郎兴许呢,是将第二枚镯子藏的深了些,好叫江不系发现镯子。
如此,江不系便又有了酬劳……
好为他们一家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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