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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八年四月,沈砚之兵临成都。
这一路打过来,用了整整一年。从湘西的山沟到川南的密林,从宜宾的码头到龙泉驿的丘陵,他的两千滇军像一把钝刀,在北洋系的骨头上一下一下地锯,锯到最后刀刃卷了,刀背裂了,但骨头也断了。刘存厚被他在泸州城下伏击,折了八千人马,缩回成都之后紧闭城门,任凭沈砚之在城外怎么叫阵也不出来。他等的不是战机,是时间。他在等段祺瑞的援军从湖北入川,等滇军弹尽粮绝,等沈砚之自己撑不住。
但沈砚之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四月十四,夜。龙泉驿的桃花开得正盛,月光底下漫山遍野都是粉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起来落在士兵们的肩头和枪管上,跟那些被硝烟熏黑了的军服配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沈砚之站在驿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是十几个刚从成都城里潜出来的学生。他们穿着学生装,有的还背着书包,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睛里全是火。带头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青年,叫赵世炎,从成都高等师范学堂来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但条理极清楚。他把成都城内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刘存厚的指挥部位置,甚至哪个城门的守军排长对刘存厚不满、哪个炮台的士兵已经三个月没发饷,都说得清清楚楚。
沈砚之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翻江倒海。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六,在城里组织了学生联合会,冒着被北洋军抓住就枪毙的风险,把情报藏在馒头里、塞在鞋底夹层里、缝在衣领里,一趟一趟地往外送。问他们怕不怕,戴眼镜的青年笑了一下,说:“怕。但怕也得干。刘存厚把成都的学校关了三个月了,不让我们上课,把校舍改成兵营,把图书当柴烧。我们连书都读不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解下自己的配枪放在桌上:“这把枪跟了我十年。从山海关打到川南。今天把它押在这里,明天天亮,我一定把成都拿下来,让你们回去读书。”
青年们看着他,月光底下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是龙泉驿满山的桃花。
四月十五,凌晨三更。沈砚之亲率敢死队从西门攻城。赵世炎的情报精准到了每一个火力点的位置和每一个守军换岗的时间。敢死队摸到城墙根时,城楼上的守军正在换岗——接班的还没到,交班的已经困得靠在城垛上打盹。爆破手把炸药包塞进城门下的缝隙里,点燃引信,轰的一声巨响,西门城门被炸开了一个豁口。沈砚之第一个冲了进去。他左手举着驳壳枪,右肩的旧伤在剧烈的奔跑中疼得他满头冷汗,但他没有停——身后是两千滇军,再后面是成都城里的学生和百姓,再再后面是整个川南的护法根据地。松坡将军说过,愿我同志以民为本、以国为重。现在民在城里等着,国在身后看着,他没有资格停。
巷战打了一整夜。天亮时分滇军攻到督军府门口时,刘存厚已经跑了。他从北门出城,带了几十个亲兵,连帅服都没来得及穿,裹着一件普通士兵的棉大衣,混在溃兵里逃出了城。帅府的办公桌上还摊着一封没来得及发出的电报,写的是“援军速至”,电报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参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沈砚之站在督军府门口,看着那面五色旗被滇军士兵从旗杆上扯下来,换上了护法军的战旗。成都的百姓涌上街头,有人放起了鞭炮,有店家把藏了大半年的好酒搬出来往士兵们手里塞。那些从城里出来的学生们跑在最前面,在督军府门口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齐声喊了一声“敬礼”,然后向沈砚之和他的士兵们深深鞠了一躬。赵世炎的眼镜在人群中歪了,被人群挤到最前面,沈砚之看见了他,走过去帮他把眼镜扶正,问:“学校什么时候复课?”赵世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眶泛红:“报告沈旅长,今天下午就复课。”
拿下成都是沈砚之军事生涯的巅峰,但这个巅峰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喜悦。麻烦接踵而至。首先是唐继尧的电报。电报从昆明发来,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成都是西南重镇,督军之位应由滇系将领担任,你沈砚之是旅长,资历不够,不要擅自坐这个位置。接着是陆荣廷的通电,以护法军政府总裁的名义要求沈砚之将成都防务移交桂军。然后是段祺瑞的北京政府,直接开出了条件:只要沈砚之率部归顺北洋,封川南护军使,授中将军衔,赏大洋十万。
三封电报摆在督军府的办公桌上,沈砚之看了一遍,把段祺瑞那封拿来点了烟,陆荣廷那封用来垫了茶杯,唐继尧那封他看了很久——不是犹豫,是难过。唐继尧是他老长官,护国战争时并肩作战的情谊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但现在,这位老长官最关心的不是护法大业能不能成功,而是成都的椅子归谁坐。
他给唐继尧回了一封电报:“成都之事,砚之不敢擅专。川人治川,乃松坡将军遗志。砚之此来为护法,不为占地。督军人选,请川中父老公推,砚之当率部退回滇西,绝不恋栈。”
电报发出去,唐继尧没有再回复。但滇西那边很快传来消息:唐继尧已经命人在滇川边境集结了三个团的兵力,名义上是接应,实际上是防着沈砚之坐大成势。
沈砚之听完消息,在督军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坐了一下午。凉亭外面有棵枇杷树,青色的果实刚挂上枝头,他看着那些青枇杷一颗一颗在风里摇晃,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打仗的累——打仗他不怕,他怕的是人心。怕那些昨天还跟你称兄道弟的人,今天就在背后磨刀。
副官来请他吃晚饭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旅长,唐督军那边,不会真动手吧?”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往回走,路过那棵枇杷树时伸手摘了一颗青枇杷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涩得他皱紧了眉头,但他嚼了嚼还是咽下去了,回头看了一眼昆明方向的天际线,天际线上堆着厚厚的积雨云,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
他说:“枇杷熟了再说。”
他没能在成都等到枇杷成熟。那年夏天,四川的局势再次翻覆。滇军与川军的矛盾日益尖锐,成都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沈砚之的部队被调往川南驻防,他把成都的防务移交给了川军将领熊克武——一个他信任的、真正拥护共和的老同盟会员。移交那天成都又下起了雨,跟蔡锷去世那天福冈的雨一样细一样密,打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熊克武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川人治川,本该如此”,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两千残兵离开了成都。
出城时赵世炎和学生们来送他。那个戴圆框眼镜的青年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面护法军的小旗子,旗子在雨里被淋得耷拉下来,但他还是举得高高的。沈砚之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眉眼跟蔡锷有几分相似——不是长相,是那股劲。那种明知前路艰难却偏要往前走的劲。
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赵世炎:“接着。”
赵世炎接住打开一看,是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天演论》《法意》《民约论》。是沈砚之这些年行军路上一直带在身边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被雨水洇过,墨迹模糊了,又被重新描了一遍。
“书比枪重。”沈砚之在马上说,“枪能打下成都,书能守住成都。好好念书,这个国家将来靠你们。”
赵世炎捧着书站在雨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沈砚之已经打马走了。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起一路水花,那面沾满弹孔的护法军旗在雨中渐渐远去,像一抹被水稀释了的残红。
从成都到川南,八百里路。来时两千人,走时还是两千人,不多不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疲惫——疲惫早就刻进骨头里了。是沉默。打了胜仗却要主动撤离,拿下了成都却要拱手让人,这种事情换了谁都会在心里憋一口气。行军途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泥土上的闷响和绑腿摩擦裤管的沙沙声。
走到第七天傍晚,部队在沱江边扎营。沈砚之一个人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发愣。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味道,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在卸货,号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跟他在湘西听到过的是一个调子,只是这里的号子更缓一些,少了几分激越,多了几分苍凉。
副官走过来报告:唐继尧在滇川边境集结了三个团,意图不明;段祺瑞的援军已经从宜昌出发,正在向川南推进;广州的孙中山大元帅府发来电报,授予他川南护法军总指挥的职务,但同时也坦率地告诉他,大元帅府目前拿不出任何实际上的支援,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三个消息,一个比一个沉。
副官说完了,等着他下命令。
沈砚之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忽然说:“你听。”
副官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到江水和风声。
“川江号子。”沈砚之说,“在湘西的时候听过,在宜宾的时候也听过,今天在沱江边又听到了。你听那个调子——‘一根纤绳九丈长,拉断了多少好儿郎’——我活了三十多年,打了十年仗,现在才真正听懂。拉纤的人不在乎身后拉的是谁的船,他们在乎的是脚下这条纤道能不能走到底。我们跟拉纤的一样,没什么了不起。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他站起来戴上军帽,看着对岸的灯火。
“回电报给孙先生。就说——砚之在川南,人在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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