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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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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傀看着苏清南。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那层涟漪越来越深,深得像要溢出来。

    “听我说——”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急了些,“现在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

    话没说完。

    她的眼珠忽然定住。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眶里停住了。

    苏清南看见,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不是那种黑色的、深深的、像井一样的东西。

    是金色的。

    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金色。

    那金色从眼底深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眨眼间就把那双黑色的眼睛染成了金色。

    月傀的表情变了。

    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上,所有表情都在消失。

    惊讶、急切、担忧——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神情。

    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苏清南心头一紧。

    他见过这种神情。

    在那片金色世界里,在那东西披着娘的脸对他笑的时候,在那东西张嘴要吞他的时候。

    这是——被什么东西占住了的神情。

    “三师姐——”他开口。

    可他话没说完。

    月傀周身忽然燃起来。

    金色的火焰。

    从她身上每一寸皮肤下面涌出来,从她眼睛里、耳朵里、嘴里、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

    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热浪,只是亮。

    亮得刺眼。

    亮得苏清南眼前一片白。

    他听见月傀的声音。

    不是方才那种清淡的、疏离的声音。

    是另一种声音。

    更远,更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记住——”她说,“不要相信——”

    那声音断了。

    金色火焰炸开。

    苏清南被那火焰扫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也有金色的火。

    那火从他的指尖开始,顺着手臂往上爬。

    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肘弯。

    所过之处,皮肤没有烧焦,血肉没有烧烂。

    只是——消失了。

    他的手在变淡。

    像一幅画被人一点点擦去。

    不是痛。

    是另一种感觉。

    是那种——自己正在变成不是自己的感觉。

    苏清南抬头看月傀。

    月傀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一团金色火焰,在屋中央烧着。

    那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高,烧得整间屋子都亮起来。

    亮得刺眼。

    亮得——

    轰——

    门被撞开。

    幸冬冲进来。

    她左手掐诀,右手往腰间一摸,摸出一柄短剑。

    那短剑只有一尺来长,剑身乌黑,没有光泽,像一块烧焦的木头。

    可她握着那柄剑,整个人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坐在石阶上、裙摆拖在雪地里的女人。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更硬,更——

    更像一柄剑。

    一柄出了鞘的剑。

    她抬手,一剑斩向那团金色火焰。

    剑落。

    火焰炸开。

    火星四溅。

    那些金色火星溅在墙上,墙就淡一块。

    溅在地上,地就淡一块。

    溅在幸冬身上——

    幸冬闷哼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一道金色的灼痕正在蔓延。

    那灼痕从手腕开始,顺着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在变淡,血肉在变淡,连骨头都在变淡。

    她咬着牙,左手掐诀,往右臂上一按。

    一道白光闪过。

    那金色灼痕停住了。

    停在肘弯处。

    幸冬脸色惨白。

    惨白得像一张纸。

    可她没低头看自己的伤。

    她抬头看苏清南。

    苏清南还站在那里。

    金色的火已经爬到他肩膀。

    他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团金色火焰。

    火焰里,月傀的身影正在淡去。

    那张和娘一模一样的脸,还在。

    还在看着他。

    嘴唇在动。

    在说什么。

    可听不见了。

    苏清南看着她。

    看着那张脸一点点淡去,一点点消散。

    最后只剩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两口井。

    那眼睛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闭上了。

    火焰灭了。

    屋里暗下来。

    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暮色,灰白的,薄薄的,像一层纱。

    苏清南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臂还在。

    刚才那种快要消失的感觉,没有了。

    只是皮肤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

    那痕迹从指尖一直爬到肩膀,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握拳。

    拳头还能动。

    只是那金色痕迹,在掌心亮了一下。

    亮得很轻,很淡,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眨了一下眼。

    幸冬走到他身边。

    她走路的时候,右臂垂着,不动。

    可她没有哼一声。

    她只是走到苏清南身边,低头看他手臂上那道金色痕迹,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着屋里。

    屋里什么都没有了。

    月傀不在。

    那团金色火焰不在。

    只有那张椅子,还摆在窗前。

    椅子上空空荡荡。

    风吹进来。

    窗纸被吹得呼啦呼啦响。

    苏清南走到椅子前。

    他伸手,摸了一下椅背。

    椅背是凉的。

    凉的像冰。

    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

    他收回手。

    转身,看着幸冬。

    幸冬的手臂上,那道金色灼痕还在。

    从手腕爬到肘弯,像一条烧焦的疤。

    那疤的边缘,有极细极细的金色光丝在蠕动,像活的。

    “三师姐。”苏清南开口。

    幸冬看着他。

    “嗯?”

    “疼不疼?”

    幸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麻。”

    苏清南看着她。

    看着那道金色灼痕。

    那灼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边爬。

    像虫子。

    像活的虫子。

    “那是门那边的东西。”幸冬说,“沾上了,就消不掉。”

    她顿了顿。

    “像我手腕上那道疤一样。”

    她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撸。

    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疤。

    很旧了,颜色发白。

    可那道疤的形状,和苏清南手臂上那道金色痕迹一样。

    从指尖一直爬到手腕。

    苏清南看着那道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幸冬想了想。

    “很久了。”她说,“刚守门的时候。”

    她把袖子放下来。

    “那一次,我差点死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幸冬。

    看着那张清淡的脸。

    那双眼睛,还是像结了冰的井。

    可他看见了,那冰底下,有东西。

    是那种——

    见过太多、经过太多、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东西。

    “三师姐。”他说,“谢谢。”

    幸冬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她看见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

    很深的东西。

    “不用谢。”她说,“她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我该护。”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

    窗外,天快黑了。

    暮色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

    灰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灰尘。

    在光里飘。

    苏清南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幸冬跟在后头。

    两人走出那间屋子,穿过院子,从那棵老槐树旁边走过。

    走到院门口。

    苏清南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门窗紧闭,窗纸破了一个洞,暮色从洞里透进来。

    他看着那个洞。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

    迈步,跨出院门。

    靴底踩进积雪,无声。

    幸冬跟在后头。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朔州城还是那座朔州城。

    青砖砌的城墙,豁了口的垛口,结着枯苔的砖缝。

    街边的老槐树,枝丫上落着雪,雪里藏着两个没被风吹走的干果子。

    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几缕,从矮趴趴的屋脊后头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有狗叫。

    有一声没一声,不紧不慢。

    卖豆腐的梆子声又响起来了,咚、咚、咚,从街那头传来。

    还有货郎的吆喝声,拖得老长——

    “针头线脑胭脂粉——”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可苏清南知道,不一样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那些在街角追着玩的半大孩子,那些挑着担子慢悠悠走过的货郎。

    看着这座和天下任何一座边城都没什么两样的城。

    幸冬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知道,他心里有事。

    “七师弟。”她开口。

    苏清南没答。

    幸冬继续说:“你现在知道了多少?”

    苏清南想了想。

    “一点。”他说,“不多。”

    幸冬看着他。

    “够不够?”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道金色痕迹。

    那痕迹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一条活着的蛇。

    “不够。”他说。

    幸冬点头。

    “不够就对了。”

    她顿了顿。

    “有些事,知道一点,比全知道好。全知道的人——”

    她没说下去。

    苏清南替她说:“都疯了。”

    幸冬点头。

    “对。都疯了。”

    她抬起右手,露出手臂上那道金色灼痕。

    那道灼痕还在动,还在爬,可爬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我守了二十年门。”她说,“二十年,就学会了这一件事。”

    她看着苏清南。

    “别贪。”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幸冬,看着那道金色灼痕,看着那双结了冰的井一样的眼睛。

    “三师姐。”他开口。

    幸冬看着他。

    “嗯?”

    “你刚才救我,用的是什么?”

    幸冬愣了一下。

    “什么?”

    “那柄短剑。”苏清南说,“你用它斩火的那柄。”

    幸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从腰间解下那柄短剑。

    剑身乌黑,没有光泽,像一块烧焦的木头。

    她把剑递给苏清南。

    苏清南接过。

    剑入手沉得很。

    那重量,不像一柄剑,像一座山。

    一座很小很小的山。

    他低头看剑。

    剑身上刻着两个字。

    很小,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守拙”。

    苏清南看着那两个字。

    幸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是师父给我的。”她说,“守门二十年,就靠它。”

    苏清南抬头看她。

    幸冬也看着他。

    “它挡过很多次。”她说,“挡过那扇门的震动,挡过门那边的东西往这边探,挡过——”

    她顿了顿。

    “挡过刚才那一下。”

    苏清南低头,再看那柄剑。

    剑身上,有一道新的裂痕。

    很细,很浅,像头发丝一样。

    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

    “剑裂了。”他说。

    幸冬点头。

    “裂了。”

    “还能用吗?”

    幸冬想了想。

    “一次。”她说,“最多再用一次。”

    苏清南看着她。

    看着那张清淡的脸。

    看着那双结了冰的井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可他看见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

    是那种——

    快撑不住了的疲惫。

    “三师姐。”他开口。

    幸冬看着他。

    “嗯?”

    “你受伤了。”

    幸冬没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金色灼痕。

    那灼痕还在动,还在爬。

    可爬得更慢了。

    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死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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