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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何物?”
周光呆呆的看着眼前冒着白烟,阵阵凉意袭来的冰酥,眼睛都直了。陶茂更是张着嘴忘记了说话。
庐山的六月固然清凉,但依然是仲夏。
葛洪笑道:“此物名为冰酥,乃凤至所制。”
周光失神问道:“冰从何来?”
“凤至的炼丹术不在洪之下,冰亦是凤至所制。”
周光双眼阵阵发光:“仙术否?谢郎君莫非是星君临凡?”
没有人能抵挡得住酷夏吃冰激凌的诱惑,周光和陶茂先是小心翼翼的尝了一下,然后立刻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
葛洪就陪在一边,心知周光此来肯定是为了示好凤至,他也不介意让周光体会到更多震撼,这样更能提升凤至在此人心中的分量。
此人素被王敦看中,如今晋室羸弱,若能交好王敦,凤至也多一条出路。
高门士族从来都是两头下注,这习惯从两汉一直延续至今。
葛洪这样的人甚至都没有觉得王敦发动清君侧有多大的问题,可见当下士族对司马氏究竟轻慢到了何等程度了。
今天这样的场合,董玄自然就没有资格落座了,只能去帮着陈三处理周光送来的贽礼。
一车是周光送的,一车是陶茂送的,都不可谓不厚重。
周光送了大概二十万钱的礼物,陶茂更重,达三十万钱,其中十万应该是变相把之前董玄送的石蜜折算成了钱返还了回来。
这样的厚礼即便是放在顶级高门的社交场景中,也属于分量极重的顶级厚礼了。
以当下正常年景下亩产折算,相当于近一百二三十亩良田全年粮食的总产量。
周光送了一匹顶级的蜀锦,这是当下江左难得的珍稀织物。一套产自越窑的青瓷,含酒樽、食盘、茶盏,非高门士族不可用。两具卧褥香炉,用来焚香熏衣,也是士族日常起居的需求。三十匹上等白绢,可用于制衣,书写。
还有一张东汉遗留下来的古琴,一套纹理通透的围棋。
陶茂送的礼物就实在了很多。
二十斛上等精米,二十坛山阴陈酒,还有五百张鱼卵纸。
蚕茧纸太过于贵重,非顶级高门用不起,甚至也买不到。
但鱼卵纸跟蚕茧纸质感相近,常被称为鱼笺,纸面带有类似鱼卵的细密纹理,触感虚柔滑净,也是顶级书写用纸,产量远高于工艺极复杂的蚕茧纸,定位逊于蚕茧纸,属于第二梯队的名纸。
普通士族日常使用的麻纸,黄纸,自然是远低于这两类名纸了。
而其中最贵重的,自然就是装礼物的牛车了。
此车双辕双轮,车厢宽敞高大,顶部立棚呈封闭状,棚顶四角立柱支撑一整幅全覆盖的大帷幔,车门设在车厢后侧,垂缀丝穗,可谓精致。
这玩意儿一般人坐不起,是高等士族身份的直观标识。
车厢内可放置凭几,香料,适合清谈出游、赴宴访友。
“郎君以后出行,再也不必乘坐老仆那辆破车了。”
董玄知道自己的县丞是怎么来的,立刻就有了门下走狗的自觉,帮着陈三搬东西的时候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搬得十分起劲。
周光和陶茂吃了一碗冰酥,颇感没有尽兴,想要开口再要一碗,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与葛洪跪坐交谈了起来,李氏又送上茶来。
谢宏这里待客的茶具还是董玄此前从柴桑购置的,不算得上品,但茶水青绿,还透着一股淡香,给人一种莫名的清雅之感。
陶茂却看着茶不敢喝。
当下即便是士族喝茶,也要加入葱姜橘皮,或者茱萸盐一类的调味品,连汤带料一同食用。
这种喝法如今根本没有。
但周光却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顿时眼睛眯起,大声赞道:“好茶,稚川先生,这又是什么茶法?”
葛洪笑道:“凤至称之为泡茶法,与粥茶法大相径庭,茶叶不过是董族长日前送上来的,算不得好,但泡茶法却能品味到茶之本真,我也极喜。”
周光一阵好奇,陶茂也端起来轻轻喝了一口,果然嘴里有一种清香感觉,远不是粥茶那种黏糊糊的。
“谢郎君诚妙人矣,泡茶法亦是前所未有,光断言之,此法必盛行于江左士族。”
周光环顾四周,越发觉得震惊。
“稚川先生,谢郎君便是住在此洞之中?”
别院虽然已经修建好了,但很多细节还需要处理,加上泥墙也需要烧火烘烤干了才能入住。
所以谢宏一直都住在溶洞内,虽然添置了不少器物,但终究是溶洞,此刻洞内就只有草席铺地,靠墙有两张松木矮几,其中一张矮几上放着笔墨纸砚。
其中几张纸上似乎写着什么,周光直接顺手就拿了过来,一看之下顿时异彩连连,脱口念了起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妙文,妙文啊。”
葛洪也不由得一愣,连忙凑了上去。
他是修仙的,听不得这样的话。
只见麻纸上写着陋室铭三字。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葛洪轻轻念完之后,神情一时间变得恍惚不定起来。
这不正是他这一辈子追求的吗?
一瞬间葛洪心潮澎湃。
凤至知我啊。
葛洪自然不会相信这只是谢宏随手写出来的。
他准备制成一面屏风用来充当门面,免得其他士人登门发现他连像样的屏风都没有,会引起别人的嘲笑。
他哪里会想到葛仙翁会自行脑补。
陶茂有那么一瞬间也有一种脑门顶冒凉气的感觉。
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传统的儒士,陶氏因为陶侃而名重江左,但他还是喜欢那种箪食瓢饮的生活,总幻想着住一陋室小巷,有酒有诗有朋就好。
陶渊明大概就是遗传了他爷爷的基因,所以才写出了桃花源记,归去来兮辞,被誉为隐逸诗宗,田园诗祖。
陶茂看着麻纸上的字,惊叹问道:“仙翁,此乃谢郎君所书?”
葛洪是当下有名的大书法家,第一次见到谢宏的字也大为惊叹,见陶茂表情就明白他想问什么,答道:“是。”
陶茂苦笑摇头道:“谢郎君的书法,只怕与王世将亦不相上下了哇。”
周光陡然惊觉,立刻看起了字来。
王世将就是王廙,王导和王敦的堂弟,其人多才多艺,号称江左书,画第一。
他的徒弟也是他的侄儿,叫王羲之。
“以凤至的年纪,他的书法自然堪称年轻一辈独步,但比之王世将还要逊色三分,却是超过了我。”
陶茂连忙恭维道:“仙翁的飞白大字可是大字之冠,古今第一呢。”
葛洪哈哈大笑起来,颇为自动。
他擅飞白体,不擅行书。
周光此刻的目光却落在了另外一张纸上,脸色逐渐凝重,继而震惊,直至瞠目结舌。
谢宏昨日在雅集上的风采周光是亲自见识过的。
今日登山拜访,又给了他很多意外之喜。
但不管是别院,冰酥,还是陋室铭,谢宏的书法,都不及此刻他的震撼。
陶茂见周光瞠目的样子,立刻好奇问道:“使君,何故失态?”
葛洪顺着周光的目光看起,只见一张麻纸上写满了字,最上面是练兵实纪四字。
他陡然一惊,立刻伸手覆了上去:“郡君勿看。”
周光乃名将之后,什么兵法能让他如此失态?
凤至怎可如此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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