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沈澈的澡是沈念安放的。
她把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了一度。上一世她记得清楚,那次水太烫,孩子哭得整间屋子都在晃,她用了三条毛巾才把哭哑的嗓子捂静。再上一世水太凉,沈澈打完喷嚏就发烧,烧了三天,退下去时人已经滑进了浴缸底。
她从不是个好母亲。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是。所以她格外在乎水温。
妈妈,沈澈坐在浴缸边沿,两只脚悬在水面上方,脚趾头一蜷一蜷的,今天能不能不洗头?
昨天也没洗。
可是——
闭眼。
沈念安把花洒拿下来,手掌贴在沈澈的额头上。水温透过皮肤渗进来,不烫不凉。她盯着水柱落进孩子头顶的发旋,一圈一圈地淌开。她想起上一世自己说闭眼时沈澈没闭,水流进眼睛里,她吼了他。再上一世她说闭眼时沈澈闭得太紧,她笑了,说不用这么怕。
这一世她说闭眼,沈澈闭上了。刚刚好。水滑过他的睫毛,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咧嘴。沈念安松了口气。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声。
沈念安的手指穿过沈澈的头发。她记得上一世他六岁时头发的触感——比现在软。再上一世也是六岁,但那触感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只剩一团模糊的黑色。三辈子的沈澈在同一天做着同一件事:洗澡。三辈子的沈念安在同一间浴室里用同一只手搓洗同一个孩子的同一颗脑袋。
她忽然不确定了——现在她摸到的这颗头,是这一世的,还是上一世留下来的幻觉?
她轻轻攥了一下。
妈妈?
沈澈仰头看她。水珠从他额头滚下来,顺着鼻梁淌过嘴角。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上周磕掉的,她记得,那天她站在厨房里听见咚的一声,跑过去看见沈澈趴在地上,嘴边全是血。她没有尖叫。没有吼。她蹲下去把他抱起来,用湿毛巾擦了足足八分钟。
那一世她吼了。她在厨房里听见咚的一声,跑过去看见血,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蠢。孩子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梦里都在抽噎。她坐在床边守了一夜,手心攥着那条染血的毛巾,攥到指甲嵌进掌心。
这一世她没有吼。她做得对。
水凉了吗?沈念安把手伸进浴缸里搅了搅。温水绕着她的手指转圈,转得很慢。
不凉。沈澈把下巴埋进水面,吹出一串泡泡。
沈念安把花洒关掉,从架子上拿洗发水。按压泵头的时候她的拇指滑了一下——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挤出第二泵,搓开,重新按进沈澈的头顶。泡沫很快堆起来,白花花的一团,盖住了孩子的头发和半个额头。沈澈眯着眼睛笑,鼻尖上沾了一丁点白。
她盯着那一点白看了很久。
上一世她的指甲缝里也是这种泡沫,但那时候她是尖叫着把沈澈从水里捞起来的。花洒还开着,热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她踩进浴缸时水漫过了脚踝,她一把掐住孩子的胳膊往上提——泡沫糊了她满脸,她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自己在大叫。
再上一世她没有叫。她笑着看水漫过沈澈的耳朵,笑着看泡泡从他鼻子里冒出来,笑着用指尖把他往下按了按,说别怕,妈妈在这。水最后静下来的时候,泡沫也散了。沈澈漂在水面上,脸朝上,眼睛没闭。
三张脸叠在一起。一张在笑,一张在叫,一张闭着眼睛什么都没说。沈念安站在浴室里,两只手都按在沈澈的头顶,掌心底下是温热的、冒着白气的、还在一呼一吸的孩子的头皮。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手拿开。
妈妈,沈澈的声音从泡沫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你手好冰。
沈念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插在孩子的发丝之间,指节泛白,指甲边缘嵌着一点东西——不是泡沫,是暗红色的、干了很久的,像凝固的血。她把手指一根一根从沈澈头上拔出来,翻过掌心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手心干干净净的,只有水纹。
她把手背翻过来。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她把手指重新插回温水里的时候,左手手背靠腕骨的位置突然烧了一下——火烧似的,从皮肤底下往外钻。她没抽手。她盯着自己的手背,那道颜色正从皮肉深处渗上来:青紫的、比胎记深比淤青浅的一块暗斑,拇指盖大小,边缘模糊。
沈澈在水里打了个嗝。
泡沫散开了。他的脸完全露出来,湿漉漉的,鼻尖那丁点白已经被水冲掉了。他仰着脸看她,两只手扒在浴缸边沿,指头被水泡得皱巴巴的。
妈妈,他说,你哭了。
沈念安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什么也没有。
没有。她说。
有的,沈澈固执地抬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你脸上有水。不是洗澡的水。
沈念安低下头,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湿了半截,贴在颧骨上,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眼眶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水面里那张脸在笑。
嘴角的弧度比她的表情快了半秒。
沈念安猛地站起来。水花溅出去,打在瓷砖上,啪的一声。浴缸里的水晃了几晃才稳下来,倒影碎了又聚,聚起来时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正常——跟她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嘴角抿着,眼睛里空落落的。
洗完了,她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浴巾,手背上的那块暗斑还在,像一枚没长好的痣,起来。
沈澈踩着浴缸底站起来,水哗啦一声退下去。沈念安把浴巾裹在他身上,裹了两圈,从脖子一直绕到膝盖。她蹲下去擦他的头发,毛巾用力压下去的时候她没控制好力道——沈澈嘶了一声。
她立刻松了手。毛巾还捂在他头顶,她的手指隔着两层棉布触到他的头皮。温热的,在一跳一跳地动。
疼?
一点点。沈澈嘟囔着,把半张脸埋进浴巾里。
沈念安把手从毛巾上拿开。她低头看浴缸里的水——已经放掉了大半,剩下一小圈浑浊的浅底,浮着几根断发和一缕没冲干净的泡沫。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她的倒影,没有那张迟了半秒的笑脸。
她把手伸进去搅了一下。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做得对。
沈澈裹着浴巾跑了出去,拖鞋啪嗒啪嗒敲在地板上,一路滴着水。沈念安站在浴室里没动,花洒还挂着,瓶盖散在角落里,浴室镜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她走过去,用掌心抹了一下镜面。
雾气擦开一道长条。镜子里映出她自己——头发湿着,眼眶发红,嘴角抿着。左手的暗斑在镜子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它在跳,脉搏似的,一下一下。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那人也在盯着她。
没有笑。没有迟到。没有不对。
沈念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沈澈已经自己套上了睡衣。袖子穿反了,一只胳膊卡在领口里,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画册。他正用蜡笔涂什么,下巴抵在纸面上,嘴里哼哼唧唧地唱一首她没听过的调子。
把袖子穿好。沈念安在两步之外蹲下来,伸手去够他那只卡住的胳膊。
沈澈抬起头。
蜡笔从他手里滚下去,骨碌碌停在她脚边。他看着她,眼睛忽然睁得很大,大得能看见眼白里的红血丝。
妈妈,他小声说,你的手。
沈念安低头。
左手手背上的暗斑还在,但颜色变了——从青紫变成了灰白,像一块死皮贴在活肉上,边缘比刚才更清晰,拇指盖大小,形状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没事。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用右手去拉沈澈的袖子,来,把手伸出来。
沈澈没动。他还盯着她身后——盯着她背过去的那只手。他的嘴唇动了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沈念安听不见。
什么?
妈妈,沈澈把画册翻过来给她看,蜡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一个浴缸,一个孩子泡在水里,旁边站着三个女人,你手背上的那个东西……
他指着画。纸面上,三个女人围着浴缸站成一圈。她们没有脸。但她们的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浴缸里的孩子,也没有脸。
陈姨也有。沈澈说。
沈念安的手顿住了。
沈澈把画册合上,抱在胸前,两只皱巴巴的脚丫缩进睡衣下摆里。他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陈姨说,她年轻的时候手上也有。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呢?
后来她的孩子死了。
沈澈说完,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画册里。
客厅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啪。又亮了。
沈念安站在地板上,右手还攥着沈澈那只穿反了的袖子。左手背在身后,那块灰白色的、形状像嘴的暗斑——它正在她皮肉之下,轻轻地、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准备张口说话。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