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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迎秋心里跟着一震。
那点委屈和执拗,全在这一刻被陆振川这句话兜住了。
忍不住抬眼看他。
面前的男人一手叉腰,目光落在泥水淋漓的绸子上,说完那句话就转身安排人去处理善后。
“陆团长。”姜迎秋叫住他。
陆振川回头:“说。”
她原本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轻了。
这里是北岭军区,擅自修改上级定下来的慰问节目,算得上是顶风作案。
真要有人问责,挨处分的绝对不会是她姜迎秋一个人。
陆振川当众甩下的那句话,等于把这责任全揽到了他自己的肩上。
便郑重出声:“我不会让你白担这责任的。”
陆振川一挑眉,难得冲她透出几分笑意。
“先把舞跳出来再说。改得不成样子,我第一个把你从台上拎下来。”
当天晚上,罗春梅向团部报备后,带着几名队员留在排练室处理道具。
红绸被吸干了水分,挂在拉起的绳子上,底下点了两盏灯,用那点温度慢慢地烘着。
到了后半夜,湿气一点点散出去,泥印却留在了绸尾。
姜迎秋蹲在灯边看了很久,最后找炊事班借来剪刀。
剪刀合下,咔嚓一声。
三尺绸尾剪落在地。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就长在了排练室里。
白天要跟着队伍排合演节目,别人午休,她便靠着墙眯一会儿。
到了晚上,营区陆续熄灯,那间土坯排练室仍亮着。
没了长绸翻卷的气势,她就把劲道收进肩臂和腰身。
原本连续旋转后跃起的大跳,被她改成了跪地起势。
短绸从身侧扫过,像交通员藏在夜色里的一面旗,前一刻还压在风里,下一刻便迎风扬起。
有时,巡营的人总能从窗外看到屋里那姑娘不知疲倦地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练。
陆振川也在一个夜里经过。
查夜的路线不知为何拐到了这里,远远就能听见屋里哼出的曲调。
没听两句,里面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男人脚步加快,走到窗外时,手已经搭上了窗框。
屋里不止她一人。
那白天唱歌的丫头也在,手忙脚乱地扶着姜迎秋站起来,还在训她不知轻重。
姜迎秋笑着说没事。
曲调重新响起,人也又跳了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小周刚要开口,被他抬手拦住。
站在夜风里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陆振川收回视线,转身往营部走。
小周憋了半天,跟上去小声问:“团长,真不进去看看啊?”
“看什么?”
“姜同志的脚啊,都摔成那样了。”
陆振川反问:“她自己不知道疼?”
那能一样吗?小周在心里暗自腹诽,不过到底没敢说出来。
走出一段,陆振川又停下来:“明天去跟炊事班打个招呼,这几天给文宣队多留些顶饱的菜。”
小周忍着笑,大声应道:“是!”
陆振川眉头一皱,抬腿就在小周的屁股上虚踹了一脚:“大晚上的,你扯着嗓门嚷嚷什么!”
……
罗春梅作为队长,一开始对改节目这件事,心里确实七上八下的。
到了后来,就变成沉默旁观。
再到最后,她看着姜迎秋跳出一段完全不同却依旧惊艳的舞蹈时,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这个期间,沈向东也来过一次排练室。
敲了两下门,姜迎秋抬头便看见他站在门口。左手提着铝饭盒,右手拿着一小管红花油。
“脚还没好,别老硬扛。”
他人没进来,饭盒放到窗台上,小声说着:“今晚煮了鸡蛋,我给你留了两个,你趁热吃。”
姜迎秋瞥了眼窗台,蹙眉道:“你要真关心我,就少往这儿晃。”
沈向东脸上的笑停了一下:“我就是来看看你,难道连这点情分也没了?”
她整理着短绸,不为所动。
“你说过,在营区只按普通同志相处。这话我记着呢,你也别忘。”
沈向东噎住。
从前在望山镇,他给她送几个随处可见的山果子,她能高兴一整天。
如今他提着鸡蛋和红花油过来,她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偏偏陆振川一句担责,她就真敢把规定节目拆了重排。
沈向东看了眼她手中的东西,问:“真要把大转都改了?”
“绸子都泡坏了,不改,上台拿什么甩?”姜迎秋把布边缠紧,“我又不是拿部队演出当儿戏。”
沈向东沉默,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外的风一卷,饭盒里的两只鸡蛋吹得热气发散,没一会儿就凉了。
走出几步,里面重新响起姜迎秋哼出的调子。
沈向东停了停,回头看向窗内的人影。
思量片刻,他脚跟一拐,去了政工楼。
政工楼办公室。
林正德坐在桌后,沈向东端正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
“……情况就是这样。林叔,我和迎秋从小认识,本不该由我来说这些。可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一旦出了问题,影响的是北岭,也是师政治部。”
林正德沉吟片刻:“你说的,也有道理。”
沈向东观察着他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小荷前两天还同我说,很佩服迎秋敢想敢做。”
林正德本就重视政治规范,再听到女儿的名字,脸色就严肃了起来。
他这个女儿,本来就是跟着他调防才来的驻地。
虽说安排进了广播站,但外头一直有风言风语,说小荷是靠着他的关系在享福。
他平日对小荷管得严,就是生怕她在作风和纪律上落人一点口实。
“小荷也知道改节目的事?”
“她大概不清楚内情。”沈向东叹气,“我就是担心,她年轻,容易把有魄力和不守规定混在一起。我怕她受了影响,才觉得这事不能再拖。”
林正德点着桌子,半晌,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厉声交代了几句。
挂了电话,林正德拍了拍沈向东的肩膀:“你做得对,有警惕性是好事。向东,好好干。年轻干部既要会带兵,也要有政治觉悟。”
末了又嘱咐了一句:“还有。在单位,只称职务。”
沈向东笑得谦恭:“明白。”
他起身敬礼,走出办公室。
节目要是真没问题,师部查完自然会放行。要是查出问题,姜迎秋就只能回望山镇。
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算不得自己下狠手。
这个理由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抬脚下楼。
……
正式慰问演出的前一天,北岭各处都忙了起来。
姜迎秋排练完,罗春梅带头鼓起了掌。
钱小芸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快喝口水,我看行,比原来的还带劲。”
姜迎秋接过水,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没白熬。
夜里,几人在后台为明天的正式演出做最后的准备,外头突然一阵骚动。
“罗春梅队长在吗?”一个陌生的声音。
门帘被掀开,一名戴眼镜的中年干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记录员和团部通讯员。
罗春梅闻声起身:“我是,同志你是……”
那人眼神一转,推了推眼镜。
“师政治部宣传科,王长春。接到反映,你们望山镇文宣队的独舞节目没有按照规定版本排演,擅自修改。经研究,独舞暂时停演,接受核查。”
后台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凭什么停演?”钱小芸一下站起来:“我们迎秋练了这么多天,明天就上台了,怎么今晚才来说?”
罗春梅回头喝止:“小芸!”
钱小芸气急,走到姜迎秋身边握住她的手。
姜迎秋捏着红纸,那点红印在她指尖洇开,呼吸都跟着一滞。
停演?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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