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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
棺盖下面。
秦正丰的指甲又轻轻刮了一下。
福伯的手还按在棺材上。
神色平静。
秦若雪却没有移开视线。
“福伯。”
福伯转头。
“小姐?”
“你说的真正的地方,是哪里?”
福伯沉默片刻。
随后看向祖宅大门。
“人死归坟。”
“自然是秦家祖坟。”
这个回答没有问题。
合情合理。
可秦若雪清楚记得。
福伯说那句话时,看的不是墓园方向。
而是祖祠右侧那顶黑色帐篷。
陈不凡也听见了。
他没有追问。
棺材里的东西还没安静。
秦家活人的命,也都压在这场出殡上。
陈不凡抬手。
“所有人退开。”
福伯慢慢收回手。
后退两步。
棺内的抓挠声随之消失。
楚知行已经让刚才沾过尸气的八名抬棺人离开灵堂。
乔小满逐一检查他们肩膀。
每个人垫过棺杠的位置,都留下了一道淡黑色压痕。
不是勒伤。
更像有什么东西趴在他们肩上,提前坐过一次。
“尸气没有进体。”
乔小满收起检测仪。
“但今天不能再抬了。”
楚知行点头。
“送去侧院净身。”
“十二小时内不得离开秦家。”
八个人如蒙大赦。
脚步飞快地退出灵堂。
秦家提前准备的替补很快补齐。
仍是八人。
个个身高体壮。
肩宽背厚。
其中几个常年替附近村镇办白事,抬过的棺材少说也有上百口。
他们换上干净白色肩布。
重新检查粗麻绳和棺杠。
刚才被秦正丰推开的棺盖,也已重新合拢。
镇尸符压在正中。
两侧各有乔小满留下的封煞钉。
秦家老人看着地上摔碎的瓦盆。
脸色仍旧难看。
“盆已经摔了。”
“孝子也迈出门了。”
“流程不能停。”
他走到秦硕身边。
“遗像拿好。”
“这次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能再回头。”
秦硕双手捧着父亲遗像。
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没有说话。
只点了一下头。
老人又看向八名抬棺人。
“都准备好。”
“吉时已经过了一半。”
八人分立棺材两侧。
两根粗木棺杠从棺底穿过。
麻绳重新固定。
每一道绳结都由福伯亲自检查。
陈不凡蹲在棺尾。
手指摸过地面。
刚才秦正丰双脚陷入的位置,还残留着两团黑印。
黑印一直向祖祠方向拖出半尺。
像棺材下面有两只脚,已经踩进了另一片泥土里。
陈不凡抬头。
“起的时候别硬拽。”
“感觉不对,立刻松肩。”
一名抬棺人低声道:
“陈先生。”
“这棺材大概多重?”
“木头加尸体。”
“正常不会超过六百斤。”
那人明显松了口气。
八个人。
六百斤。
对他们而言不算难事。
秦家老人站到队伍前方。
左手招魂铃。
右手白布。
“孝子前行——”
秦硕抱着遗像。
沿白纸路向前迈出一步。
招魂幡随后。
亲属跪在两侧哭送。
老人猛地挥下白布。
“八仙起棺!”
八名抬棺人同时沉肩。
“起!”
一声低喝。
八双脚在地砖上同时发力。
肩膀向上一顶。
棺杠骤然绷紧。
粗麻绳发出沉闷摩擦声。
可那口棺材没有动。
别说离地。
就连棺盖上的一粒香灰,都没有震落。
八人神色一变。
为首那人咬紧牙关。
“再来一次。”
众人重新调整脚步。
双手握死棺杠。
“起!”
第二次发力。
八个人脖颈上的青筋同时暴起。
肩布被棺杠压进皮肉。
鞋底在青砖上缓缓打滑。
咯吱——
粗木棺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棺材依旧纹丝不动。
像下面没有棺底。
而是长出了无数根。
深深扎进整座秦家祖宅。
最前面那名抬棺人憋红了脸。
“这不可能。”
“棺材里装石头了?”
秦硕脸色难看。
“里面只有我爸。”
罗天成走到棺材旁。
用脚尖扫开棺底四周的白纸。
地面平整。
没有卡槽。
没有钉子。
棺材四角也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他伸手想探棺底。
怀里的定气罗盘却突然震了一下。
嗡——
罗天成动作一停。
将自制罗盘取出来。
盘心钢针没有指向棺材。
而是越过棺身。
斜斜压向祖祠。
“不是棺材重。”
他说。
“是后面有人在拉。”
秦三爷拄着手杖,脸色发青。
“八个人连一口棺材都抬不起来。”
“还要怪到祖祠头上?”
罗天成站起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不信,你来?”
秦三爷冷冷看着他。
没有上前。
福伯走到棺材另一边。
低声道:
“或许是八位师傅刚才受了惊。”
“没有使出全力。”
八名抬棺人脸色顿时难看。
为首那人道:
“福管家。”
“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
“有没有使劲,自己清楚。”
福伯没有争辩。
“那便再添人。”
又叫来四名壮汉。
十二个人。
四根棺杠。
棺材两侧几乎站满了人。
秦家老人重新整理招魂幡。
铜铃在手中轻轻一晃。
叮——
声音刚响。
祖祠旁的黑色帐篷里,似乎也有一只铃铛跟着响了一声。
极轻。
又像只是错觉。
陈不凡转头看向帐篷。
最外层几张符纸贴得很平。
没有鼓动。
黑棺也没有撞击。
可帐篷下面的影子,比刚才更浓了。
老人再次举起白布。
“稳住肩!”
“起棺——”
“起!”
十二个人同时发力。
四根棺杠猛地向上弯曲。
棺材终于动了。
秦硕眼中刚浮出一丝希望。
下一秒。
刺啦——
棺材没有离地。
反而贴着青砖,朝祖祠方向滑了半寸。
白纸路被棺角刮破。
地面留下四道漆黑拖痕。
乔小满脸色一变。
“他们往上抬。”
“它在往后走。”
十二个人已经顾不上回答。
每个人都在咬牙。
四根棺杠被压得越来越弯。
中间那根粗木杠甚至弯成了弓形。
木纹发出连续裂响。
咔。
咔咔。
为首那人厉声道:
“松肩!”
可已经晚了。
啪!
第一根麻绳骤然崩断。
绳头抽在一名抬棺人脸上。
瞬间留下一道血痕。
紧接着。
啪!啪!
另外两根棺绳接连炸开。
十二个人失去平衡。
有人向前扑倒。
有人被棺杠压得跪在地上。
四根木杠也同时弹开。
最中间那根当场断成两截。
砰!
木头落地。
送葬队伍一片混乱。
可那口棺材依旧安安稳稳地停在原地。
连棺盖上的镇尸符都没有歪。
秦硕抱着遗像。
声音发颤。
“为什么……”
“为什么带不走?”
没人回答。
棺材底部忽然传来一声滴水声。
啪嗒。
一滴漆黑黏稠的液体,从棺角下面渗了出来。
落在白纸路上。
没有向低处扩散。
反而逆着院中的坡度,缓缓向祖祠流去。
紧接着。
第二滴。
第三滴。
越来越多的黑水从棺材四角渗出。
在地面汇成几条细线。
它们绕过断裂的棺绳。
穿过摔碎的瓦盆。
从秦家亲属脚边一路爬过。
最后全部汇向祖祠旁的黑色帐篷。
黑水流过白纸时。
纸面迅速被浸成漆黑。
一个模糊名字从水迹里浮了出来。
【秦明远】
随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几十个秦家死者的名字,在黑水流过的地方一闪而逝。
乔小满立即蹲下。
手里的检测探头还没有接触水面,屏幕便开始疯狂跳动。
“不是普通尸水。”
“里面有大量残缺命气。”
“还有身份信息。”
罗天成皱眉。
“身份信息?”
“就像……”
乔小满盯着不断闪过的名字。
“它记得这些人是谁。”
陈不凡看着黑水流向祖祠。
“不是它记得。”
“是这些名字,本来就在里面。”
秦若雪站在人群侧面。
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
她回过头。
送葬队伍最后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名披麻戴孝的人。
它仍旧低着头。
双手垂在身前。
宽大的孝衣拖在白纸路上。
看不清年纪。
也分不出男女。
“陈先生。”
秦若雪低声开口。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送葬队伍顿时安静下来。
百孝魂。
它又来了。
秦家人看到的脸依旧不同。
秦硕看见的,则是一个披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
那张脸与遗像里的秦正丰一模一样。
可那人身后。
还有几十张脸一层叠着一层。
老人。
女人。
孩子。
男人。
每一张脸都只露出一部分。
一双双嘴同时张开。
“下来。”
几十道声音叠在一起。
不尖锐。
不愤怒。
带着一种久等之后的平静。
“下来。”
“下来。”
“下面才是家。”
棺材里面。
秦正丰的指甲也开始轻轻刮过棺盖。
沙。
沙沙。
每抓一下。
百孝魂便向前靠近一步。
它经过的白纸路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膝印。
不是一双。
而是几十双膝盖,挤在同一件孝衣下面。
秦硕抱紧遗像。
“它们要带我爸去哪里?”
罗天成将定气罗盘放在棺盖上。
盘心钢针剧烈一颤。
没有旋转。
而是猛地竖起。
针尾朝天。
针尖穿过棺材。
笔直指向地下。
罗天成脸色一沉。
“归棺铜钱已经被封住了。”
“为什么还在拉?”
陈不凡走到棺头。
右手按在棺盖上。
闭眼片刻。
再睁开时。
秦正丰胸口的位置,已经浮出一根极细的黑线。
黑线穿过寿衣。
穿过棺底。
落进青砖。
随后朝祖祠方向延伸。
它并没有连接那枚被封住的【归棺】铜钱。
源头就是秦正丰自己。
陈不凡伸出两指。
夹住那根线。
黑线入手的一瞬间。
他整条手臂猛地一沉。
脚下青砖发出轻响。
祖祠方向。
黑棺骤然撞响。
咚!
帐篷外数十张符纸同时鼓起。
陈不凡指间的黑线,也跟着收紧。
秦正丰的棺材朝祖祠方向又滑动了一寸。
刺啦——
秦硕脸色骤变。
“这到底是什么?”
陈不凡没有松手。
“归命线。”
罗天成猛地反应过来。
“铜钱不是锁?”
“不是。”
陈不凡盯着黑线。
“铜钱只是叫他回来。”
“是路引。”
“真正把秦家人拴在这里的。”
“从来不是铜钱。”
他手指稍稍用力。
黑线上立刻浮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不是只有秦正丰。
每一个名字都与秦家族谱重合。
出生。
入谱。
上香。
认祖。
那些看似普通的家族仪式,早已将一个个秦家人的名字送进地下。
乔小满盯着黑线。
“所以秦正丰还活着的时候。”
“就已经被登记了?”
陈不凡点头。
“名字入谱。”
“香火认人。”
“命也跟着进了局。”
秦硕声音发哑。
“那我爸是什么?”
陈不凡看向棺材。
“下一份命料。”
这四个字落下。
秦家众人齐齐变色。
秦三爷握紧手杖。
“什么命料?”
“喂黑棺的东西。”
陈不凡道:
“秦家每死一个人。”
“它就收一份命。”
“尸体。”
“魂。”
“香火。”
“孝气。”
“一个都不留。”
百孝魂再次向前一步。
几十张嘴同时张开。
“下来。”
棺材里的抓挠声越来越急。
沙沙沙——
像秦正丰已经听懂了。
正在里面拼命寻找下去的路。
罗天成低头看着那根归命线。
“线不断。”
“棺材就抬不走?”
“不只棺材。”
陈不凡说:
“他的尸体、魂和名字。”
“都出不了秦家。”
秦若雪忽然道:
“那就斩断它。”
陈不凡没有回答。
他手中刚出现一张断命符。
随身黑袋里却先传出一阵纸页翻动声。
哗啦——
声音清晰得压过了灵堂外的唢呐。
陈不凡动作一顿。
黑袋的袋口自行打开。
《天命录》从里面缓缓滑出,悬在棺材上方。
无风自启。
哗。
哗哗。
纸页快速翻动。
一个个秦家人的名字在书页上闪过。
秦明远。
秦家五叔。
秦正丰。
还有那些早已死去、却从未真正进入墓园的秦氏族人。
最后。
翻动声戛然而止。
书页停在一张空白纸上。
黑色墨迹从纸张深处缓慢渗出。
一笔。
一画。
像有人隔着二十多年的香火,在上面重新写下一条规矩。
【秦氏死者,不入祖坟。】
“看来,不是墓园不收。”
陈不凡抬起头。
视线越过棺材。
落向祖祠地下。
“是黑棺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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