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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庆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根在他心里悬了一整夜的线终于落到了实处。
楚浩去了码头。
而且活回来了。
怀里揣着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那本三方对账册。
账册落在苏承业手里他无所谓，落在自己手里他也能处置，可落在一个随时可能把它递到御史台的人手里，就是他徐庆的催命符。
赵山还在等着他说话。
徐庆站起来，从矮案后面绕出来，走到赵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好。”
赵山的脊背挺直了一截，那根提了一夜的心弦松了半格。
“赵山，我问你一句话。"徐庆的声音压低了一度，“你想不想做内门弟子？”
赵山的瞳孔猛然亮了一下，可随即又被谨慎压了回去，目光微微闪烁：“想……当然想。可内门考核要等明年……”
“不用等明年。"徐庆收回手，负在背后，偏过头看着他，“你今天帮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后，升入内门的文书我亲自批，不用经过考核。从今往后你赵山在镇武堂，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赵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知道徐庆跟郡城世家有往来，也知道徐庆这几年在镇武堂的权势比几位正牌馆主还大。
但亲口对他说出"不用经过考核"六个字，依然让他那颗已经在镇武堂外门熬了三年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长老要我做什么？”
徐庆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今早辰时，我会召集所有外门弟子到演武大殿。你站到人群最前面，当众说。你亲眼看见楚浩昨夜翻墙外出、满身血污归来、怀中揣着与黑风山匪寇交易的账册。”
赵山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可、可我没有看见他怀里揣的是什么啊……”
“你不需要看见。”
徐庆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你只需要说我亲眼看见这几个字。楚浩确实有账册，也确实去过码头，赵山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事实。只是把你看见的东西，往对的方向说。”
赵山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那天在演武场入口，自己被楚浩三招按在地上的滋味，脖子上的那道红印到今天还没完全消退。
可他也知道，如果今天他站到了楚浩对面，就等于跟徐庆绑死了。
从今往后他不是镇武堂的外门大师兄，是徐庆的人。
徐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山面前不足两步的位置。
“你自己选。内门弟子的名额，今天之内就能落定；你若不愿意，我换别人，但以后在镇武堂的日子，你自己掂量。”
赵山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我干。”
徐庆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哨，递到赵山手里。
“辰时正刻吹响这枚哨。哨响之后所有人往大殿汇聚，你站在最前面，等我问话。记住，你每一句话都要咬死。亲眼看见、满身血污、账册。三个词，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剩下的，我来处置。”
赵山接过那枚铜哨，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再看徐庆的眼睛，低头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徐庆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步踏出去，他在镇武堂三十年的声望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可比起被御史台押着锁链拖出这道门，他宁愿自己踩着楚浩的尸骨走下去。
只要毁了账册，毁了楚浩，他还有活路。
赵山召集弟子的同时，苏府后院的灯还没灭。
苏承业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换了第三道，他一口没喝，指尖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半刻钟。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响了。
苏安推门进来，面色铁青，嘴唇紧抿着，站在门槛内侧没敢往前走。
苏承业抬眼看他。
“人呢？”
苏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码头那边传回消息，楚浩突围了。芦苇滩里跟丢的，外围骑兵搜了两圈没找到踪迹。账房全被击倒，临时交割台上那本对账册……不见了。”
苏承业的指尖停住了。
书房里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两晃，在他脸上投出明灭不定的阴影。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约莫三息，然后慢慢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不见了。”
每个字都像是被嚼过一遍才放出来的。
苏安低着头，不敢接话。
苏承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安。
“镇武堂那边什么消息。”
“眼线来报，徐庆已经动手了，召集弟子，按照徐长老的性子，应该是要击杀楚浩了。”
苏承业没说话，账册落到了楚浩手里。
那本账册上记的不止是妖角灵矿的分成数额，还有三方签押。
每一页末尾都是铁证。
本来以为他在城门击杀三人是侥幸，今日准备这么全，他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才会拿着真账册做戏。
可现在……
徐庆在镇武堂。
张怀安在兵曹司。
他自己在苏府。三个人，三座宅子，分得够散，散到外人根本看不出关联。
可那本账册一旦递到御史台，三座宅子中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就会被一刀斩断。
“备马。"苏承业转过身来，脸上那层从容已经褪了大半，此刻写满了急迫，他走到架前取了件外氅披上，系带的时候手指在绳结上卡了一下才解开。
苏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跑，又被苏承业叫住：“走角门，不要点灯。”
苏安点头，快步去了。
苏承业站在书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案上的冷茶，然后一甩袖子，快步往后院角门方向走去。
天还没全亮，兵曹司后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
苏承业从轿中出来时，他整了整衣襟，抬手叩门。
开门的守吏认得他，没有通报，侧身让开，引着他穿过两道回廊进了后院正堂。
张怀安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面前的矮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手里还捏着一支朱笔，像是刚在批阅什么。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苏承业的脸色，朱笔搁了下来。
“这么早。”
苏承业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所有的铺垫全砍了。
“码头那批妖角，被楚浩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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