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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就晚了片刻，可前厅里已经乌泱泱跪满了人。
李锦瑟领头跪在最前面，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裙摆铺展得整整齐齐。
方才在院子里搬布帛时那副撸袖子、坐地上、灌冰水的豪放模样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尚仪局司赞们最标准不过的觐见仪态。
李丹华跪在李锦瑟身后，悄悄往门口张望着，恰好和李未央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朝李未央努了努嘴，示意她跪在自己身边就好。
可李未央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这上头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前厅靠墙那几把团椅上。
此刻她才看明白，那几把椅子，是留给皇帝的。
心里真是默默地庆幸了一下。
还好她清早没敢坐上去。
那时候她坐在长凳上擦了一个多时辰的灰，若是那时候她大大咧咧地往团椅上一歪，被哪个有心人瞧见了，在背后嚼一句“新来的宗女不懂规矩，竟敢坐御座”，那她在这尚仪局的头一天，怕就不是偷吃打嗝这么简单了。
她以前在家里听娘亲说这宫里到处都是坑，还觉得娘亲是在吓唬她。
此刻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那把被她躲过去的团椅，忽然觉得娘亲说得还是太轻了。
这些坑不止藏在砖缝里，桌椅板凳中，还藏在那些笑脸中，热气腾腾的吃食中。
她今天只是踩到了坑边上，脚底滑了几下。还好运气不错，人还站着呢。
就在她迈过前厅门槛走神的一瞬间，崔朝歌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未央立刻回过神来，赶紧小跑两步跟上了他。
崔朝歌径直走到李锦瑟面前，将两只大食盒稳稳地搁在她身前，然后便往旁边退了好几步，站到了前厅侧面的柱子旁，身子挺拔，标准的皇帝身边的护卫姿态。
李锦瑟什么也没问，只是利落地拎起那两只沉甸甸的食盒，转身朝皇帝走去。
李未央站在原地，又愣了一下，看看李锦瑟的背影，又看看跪在旁边的李丹华，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跟上去还是该原地跪下。
李丹华悄悄抬起头，靠嘴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去帮锦瑟司赞。”
李未央赶紧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李锦瑟的动作很快，已经把两只食盒搁在了长条桌案上，又从里面端出了那只还冒着热气的陶罐，动作行云流水。
“陛下，现在就要食用么？”她的声音清晰稳重，礼数周到。
“嗯。”李隆基应了一声，目光却压根没有落在李锦瑟身上。
他一直偏着头，看着那个慌慌张张跑过来的李未央，忽然嘴角微微一勾，问道：“你竟然拎不动？”
“啊？！拎不动。”李未央也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此刻跪下来一定没毛病，老老实实地承认，也一定不会错。
“那以后可要好好练练。”李隆基单手接过了李锦瑟递过来的面片汤，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油，却没有急着喝下去。
李锦瑟已经略微躬身退到了一旁，又拿起另一只碗要给韦绦盛汤，但韦绦摆了摆手，她便没有坚持，只是垂手站在韦绦身侧，等着皇帝的下一步吩咐。
李隆基的目光依旧落在李未央身上，端着汤碗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却又分明是当着满屋子司赞内侍的面在说给她一个人听：“李未央，这尚仪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要么能文，要么能武，总归是要有些出众的本事在的。你看看锦瑟，比你高一点，年纪也大不了你几岁，可力气却很大。朕有时候都在想……”
他低头抿了一口面片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可声音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若是锦瑟去了吐蕃，八成是要和那边的公主比拼一下力气的。吐蕃人尚武，他们的公主个个都能骑马射箭，咱们大唐送去的宗女若是连弓都拉不开，岂不是让人笑话。锦瑟这力气，倒是合适。是不是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笑，像是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
可李未央分明看见，李锦瑟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抖了一下，脸色也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领口的滚边。
“嗯，臣女一定努力练力气。”李未央赶紧应了一声，“必定不负陛下期望。”
“对了。”李隆基又吹了吹碗中的油花，抿了一口，那滋味确实不错，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你可知道，朕为什么急着调你进尚仪局？”
“听绿华姑姑提了一句，是为了十日后吐蕃使者觐见的事。”李未央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
此刻在满屋子司赞的注视下，她丝毫不敢放肆，方才在小厨房外面那副随意劲儿，早收敛起来了。
“尚仪局人手不够，朕已经调了不少内侍过来，应该也能应付。”李隆基又抿了一口面片汤，故意停了片刻，目光从前厅所有人的头顶缓缓扫过，最后重新落在李未央身上，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如今不少宗女都到了嫁人的年纪，尚仪局空缺了不少位置。调你进来，不仅是为了填补空缺……”他顿了顿，端着汤碗的手微微抬起，“朕更希望你能给尚仪局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你看看这前厅，空空荡荡，连个摆设都没有。你们韦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沉闷了些，把你们这些年轻的小娘子也带得跟他一样老成持重。李未央不一样，朕知道她的性子，她走到哪里，哪里就热闹。朕希望你李未央能给尚仪局带来些活力，别让这帮小娘子整天板着脸，一个个跟小老太太似的。你们都是年轻的孩子，尚仪局也该有些年轻人的气象。”
这一番话说完，满厅的寂静又深了几分。
司赞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未央身上，有的惊讶，有的揣测，有的若有所思，李丹华更是偷偷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可李未央跪在那里，心里却没有半分被当众夸赞的喜悦，甚至有些惶恐。
陛下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些话？
他明明可以私下嘱咐韦大人，明明可以让她悄悄地干活、悄悄地做事，可他没有。
他把她推到了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新来的李未央，是朕钦点的。
她的惶恐大于荣幸：被皇帝当众抬举，和在书院里被叫起来背书，大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境。
背书背得好，同窗们最多嫉妒你三天；可被皇帝亲口说“是我挑的她”……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恐怕就不是嫉妒这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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