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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云川西门外起了一阵风。
北地的风,和别处不一样。南方的风吹过来,最多让人觉得凉。
云川的风却像带着刀,卷着细碎雪粒,一下一下往人脸上刮,像是在提醒每一个踏进这座城的人,这里不养闲人。
城墙上的守门兵卒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关上半扇城门,远处却慢慢走来了三个人。
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三个人走得很慢。准确来说,是那个妇人在拖着两个孩子往前走。
大的孩子约莫十三四岁,背着一床卷起来的旧棉被,棉被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小的那个只有七八岁,冻得脸蛋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一声都没喊。
因为他知道,娘已经很累了,不能再给娘添麻烦。
守门兵卒远远看了一眼,没有立刻上前。
这几日云川确实热闹了不少,商队开始进城,附近村子里的人也会趁天亮往城里赶,看看有没有什么活计。
以前的云川像一口快干掉的井,如今总算有人往里倒了一点水。
虽然还浅,但至少有人开始往这里看了。
直到那妇人走到城门前,忽然停住。她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张旧户帖。
那张纸已经被揉得发软,边角甚至磨出了毛边,可她拿出来的时候,却格外小心。
“军爷。”她声音很轻,“我男人以前是西平屯军户。”
兵卒接过户帖,目光落在名字上,“孙茂?”
妇人点头,“是。”
兵卒又往后看了一眼,“人呢?”
妇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死了。”
城门洞里的风一下灌过去,两个孩子冻得缩了缩。
兵卒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孩子,“既然人没了,你回来做什么?”
妇人低头看着那张户帖,许久之后,她才轻声说:“听说……云川现在,逃出去的人回来,田还能认。”
兵卒怔住,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逃户,这两个字,在云川不是普通两个字,是十几年背在身上的罪。
多少人逃出去以后,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在不在册,不知道留下的田还在不在,更不知道回来以后,会不会被一句“逃户”重新赶出去。
可现在,居然真的有人因为一句话,走了回来。
……
消息送到县衙的时候,谢昭正在看春耕册。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缺牛名单,借种粮名单,还有刚刚重新整理好的军田实册。
她盯着那几本册子看了许久,其实她一直知道,清田容易,清人难。
一块荒田摆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它属于谁。可一个逃出去的人重新回来,那就不是一句“还田”能解决的问题。
至少田回来以前,人得先敢回来。
正想着,陈七急匆匆跑进来,“谢公子,西门来了个人。”
谢昭没抬头,“商队?”
“不是。”陈七停了一下,“孙茂家的,说是军户。”
谢昭翻页的手停住,“孙茂?”
陆停已经抬头,迅速翻开旧册,点着其中一页,“西平屯军户孙茂,原有军田十一亩。”
他说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永昌十四年逃户。”
陈七看了一眼,忍不住道:“人跑了这么多年,名字还在。云川这户册,比人还长寿。”
谢昭合上册子,“带进来。”
孙周氏进县衙的时候,明显很拘谨。两个孩子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连脚步声都不敢太大。
她看见谢昭,第一反应便是跪,“民妇——”
“站着。”谢昭开口,声音不重,却让孙周氏停住了动作,“这里不用跪。”
孙周氏慢慢站直,但头依旧低着。
谢昭问:“从哪里回来?”
“大同府外。”
“怎么知道云川重新清军田?”
孙周氏从包袱夹层里取出一张纸,纸已经被折了很多次,上面正是云川贴出去的告示。
谢昭看了一眼,逃户归返,旧田重核。私债不得侵占,代耕另算投入。
她抬头,“谁告诉你的?”
“一个商队。”
孙周氏低声道:“他说云川现在不一样了。商队能进城,路上的钱少了。”
“还说……”她犹豫了一下,“还说这里来了一个谢大人,正在让逃出去的人回来。”
陈七站在旁边,眼神微动。前些日子让商队带消息出去,本来只是撒一张网。
没想到,第一条鱼这么快来了。
谢昭问:“你信了?”
孙周氏摇头,“没有全信。”
谢昭看了她一眼,“那为什么回来?”
孙周氏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因为外面也活不下去。我男人死以后,东家只肯留下一个长工。大的再过几年,也能干活。”
她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可是小的呢?他总不能一辈子跟着别人家的牛车跑。”
她握紧户帖,“我想着……如果田还在,至少我们还有个地方能回。”
屋里安静了一瞬,谢昭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转头,“陆停。孙茂的田,现在谁种?”
陆停翻开代耕册,“韩家,十一亩,代耕两年。第一年,出种八斗,借牛九日,修渠十二丈。第二年,继续代耕。”
孙周氏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一些,“那……我的田还能归还吗?”
谢昭看着她,“当然能。”
这一瞬间,孙周氏眼睛红了。可下一句话,却让她愣住。
“不过韩家的账,也要算。”
她怔怔抬头,“民妇没有钱。”
“我知道。”
“那……”
“可以慢慢还。”
谢昭道:“也可以继续让韩家代种。”
孙周氏愣住,“还能继续?”
谢昭看着她,“为什么不能?田是你的,但种田,不只是有一块地就可以。”
她问:“你有牛吗?”
孙周氏摇头。
“有种吗?”
继续摇头。
“有撑到秋收的粮吗?”
她低下头,没有。眼下能活着回来都不错了,想要种田需要的东西他们什么都没有。
谢昭看着她,“如果今天我直接把十一亩田交给你,明年春天,你还是要去借。”
“借一次,欠一次,最后又回到原来的路。”
孙周氏沉默了,她忽然明白,这个谢大人不是在帮她拿回一块田。是在想办法,让她以后不用再丢掉这块田。
谢昭手指点了点桌子,“这样,你带着孩子先找地方住下,明早我带你核田。”
……
第二日清晨,西平屯外,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几乎所有人都来看热闹。
孙周氏回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屯子。有人羡慕,有人怀疑,更多的人是不敢相信。
“这么多年没回来,现在还能认?”
“谁知道呢。”
“当年逃的时候不回来,现在一句告示就回来了?万一又要补粮呢?”
一句句议论混在风里,因为他们怕。不是怕谢昭,而是怕希望。
人穷久了,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最后又变成坏消息。
就在众人议论时,一声铜锣突然响起。
“钦差大人今日核验孙茂军田!相关军户、代耕之人,皆到场!”
声音传遍整个西平屯,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下一刻,原本紧闭的院门,一个接一个打开。
他们知道今天被核验的,不仅是孙茂的十一亩田。而是所有逃出去的人,有没有一条路,还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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