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农门举族科举! > 第785章 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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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愈发浓重了。天边的霞光正一寸一寸褪去,远山近林都覆上了一层浅淡的黛色。高台上的晚风渐渐凉了,吹得人袖中寒意浸浸。

    麦福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头:“秦大人,李宏此人,你如何看待?”

    秦浩然心神倏然一敛。方才那番话里带出来的愤懑和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收回去,换回了封疆重臣该有的沉稳与审慎。

    麦福暮年归隐,却依旧洞悉朝堂所有隐秘,深谙帝王心思,此刻问及李宏,必然事关朝局变动,半分马虎不得。

    李宏,昔日任职应天守备太监,驻守江南数载,与坐镇应天的秦浩然朝夕共事,彼此扶持,私交甚笃。

    二人一外一内,一抚一监,通力协作,共理江南事务,破除了无数官场阻碍。

    李宏早已奉调回京,身处内廷核心,贴近圣驾,权位愈发紧要。

    秦浩然略一斟酌,开口时语气平稳而坦诚:“回公公,晚辈镇守江南三载,许多事情,皆需内廷呼应、衙门协同。彼时李宏公身为应天守备太监,与晚辈公务对接最密,相知最笃。

    朝野之上,素来不乏流言非议,不少御史暗中非议晚辈与李宏私交过密,甚至揣测我二人内外勾结。”

    说完,便住了口,等着麦福的反应。

    “朝堂之上,从来无无谓私交。世人诟病朋党,避讳私交,大多是庸人嫉能,碌碌之辈的空谈非议,自保说辞罢了。”

    秦浩然点头感谢道:“晚辈受教了。多谢公公点拨。”

    麦福却没有就此打住,侧过头来,目光定定地落在秦浩然脸上,那目光里少了几分方才的疏淡,多了几分郑重:“秦大人,咱家时日无几了。如今卸权归隐,身居道场,远离朝堂,别无执念,唯有一事,是老夫毕生未了之愿,不知大人可否应允?”

    秦浩然神色一正:“公公于晚辈多有提点教化。但凡晚辈力所能及,合乎道义本心,绝不推辞。公公但讲无妨。”

    “咱家这辈子,自年少净身入宫,侍奉两朝帝王,亲历无数朝堂风波。

    人前,我是司礼掌印,权倾内廷,是世人畏惧唾骂的权宦奸佞。人后,我是无根浮萍,深宫孤鬼。

    老夫只求,百年之后,世间尚有一人,能秉笔直书,据实落笔,公允评断。老夫恳请秦大人,待老夫辞世之后,为老夫提笔撰文,作一篇墓志铭。不叫世人肆意诋毁,也不叫后世以讹传讹。”

    他说完这段话,便住了口,静静地望着秦浩然,等着他的回答。

    秦浩然没有犹豫,点头道:“好。我替公公写。他日晚辈必当据实落笔,不虚美,不隐恶,该是什么,便是什么。”

    短短数言,重若丘山。

    麦福静静看着他,那双经历了半生风雨的老眼里,浮起一层感谢。

    半生谨慎多疑,步步为营,从不轻易信人,在波谲云诡的深宫朝堂浮沉四十四载,从未敢全然托付于人,今日却将毕生身后名,尽数交付给这一介儒臣。

    麦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二人再无多言,静静并肩伫立高台,任由晚风拂面,落英沾衣。

    片刻之后,秦浩然缓缓收敛心底万千心绪,压下满身沉郁与负重,对着麦福微微拱手告辞:“暮色已深,晚风渐凉。晚辈阖家老小在此休憩多时,长者不耐夜寒,今日便先行告辞。他日若有机缘再来道院,定当登门拜访,再向公公聆听教诲。”

    麦福微微颔首,淡淡挥手作答:“大人自便。阖家团圆,天伦安稳,便是人间至幸,俗世清福。”

    秦浩然再次躬身深揖,然后转身,朝着家人休憩的方向缓步走去。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麦福还站在那里,灰扑扑的道袍在晚风里微微飘动,瘦削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没有看秦浩然,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已经被暮色吞没得只剩下模糊轮廓的桃林。

    秦浩然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转过回廊拐角,迎面便是一片热闹得有些吵闹的景象。

    秦承昭正扯着秦承翰争辩,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叉腰,一个抱臂,谁也不肯让谁。

    秦承昭嗓门大,语速快:“我方才那句‘花落知多少’明明是应景的!你说不好,你倒说一句好的来听听?”

    秦承翰故意逗弄弟弟道:“你那句太俗了,满街孩子都会背。我那句‘山静似太古’才是真功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少年声朗,意气纯粹,满是不经世事的澄澈热闹,把这暮色高台都吵出了几分烟火气。

    徐文茵坐在廊下石凳上,手里还拈着秦浩然折给她的那枝桃花,正含笑看着两个少年斗嘴。

    她见秦浩然走过来,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花瓣,语气温和却利落:“天色已然尽晚,我们也该启程归家了。”

    秦浩然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归家。”

    一声令下,阖家众人纷纷起身收拾物件。

    秦禾旺帮着把二位长辈的披风拿过来,秦承渊默默帮着弟弟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捡起来,一家子人忙而不乱。

    秦远山在秦浩然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沿着青石石阶缓步下山。

    老人走得不快,秦浩然便也放慢了步子,一手稳稳地扶着大伯的胳膊,一手虚虚地挡在他外侧,生怕踩空了石阶。

    而此刻,已然沉寂的大高玄殿深处,那间点着一盏孤灯的屋子里,麦福独自端坐于窗下素木椅上。

    他面前摊着一封还没封口的密函,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还没干透。他提笔,在那封密函的最后几行字上又添了一句,字迹比前面略潦草些,像是写到此处时终于拿定了主意——

    短短几句评断,已然敲定了李宏日后跻身顶层内臣的前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只有屋内这一盏孤灯,照着他那张被岁月揉皱了的脸,也照着那封即将送往御前的密函。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山风从窗隙间穿进来,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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