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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影携剑,轰然落下。
古城上空先是静了一瞬。
没有雷鸣。
没有爆炸。
连那些被剑压跪在地的黑甲死士,也像被某种力量从天地之间暂时抹去,盔甲上的灰白魂火全部定在裂缝里。
下一刻。
整座城从中间裂开。
轰——
百丈剑影斩入亡魂巨面。
最外层数百张脸同时扭曲。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仍保持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张开嘴想要咬住剑锋。
可神念之剑没有真正形体。
牙齿落下,只穿过一片银光。
回阳九针组成的剑脊却实实在在压进亡魂深处。每一根针都点亮一处血窍,每落下一寸,便有大片被涂玄山强行拼合的阳神碎片从巨面中脱落。
那些亡魂没有立即消散。
它们在离开灰气后短暂恢复清醒。
一名披甲老人看见自己半透明的双手。
一个断了半边身体的女子茫然望向井口。
还有一名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雷音门弟子,魂影刚从灰气中挣出,便朝着死去同门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
金色龙影从剑锋外掠过。
所有亡魂同时化成细碎光点。
没有再被涂玄山收回。
白韶这一剑斩的不是魂。
是缝合亡魂的那道术。
涂玄山脚下灰气骤然断开。
百丈剑影继续向下。
蛛腹洞主最先承受不住。
他倒悬在屋檐下的巨大蛛腹猛地鼓起,八道环纹上的人脸一张接一张睁开。无数蛛丝从腹下喷出,在身前交织成一面厚达数丈的白网。
每一根丝都连着一名活人的魂。
丝断,人亡。
这种以众生性命编成的护身法,寻常修士即便能够斩开,也会因牵动数千条因果而神魂反噬。
白韶没有收剑。
剑锋外的金龙忽然张口。
不是龙息。
是钟鸣。
咚!
蛛网后的数千道魂影同时震动。
缠在魂魄上的细丝被声浪从内部震开,人与蛛丝在那一瞬失去联系。
剑锋紧随而至。
白网从中央破开。
蛛腹洞主还未来得及重新结印,百丈剑影已从他身体外侧掠过。
没有真正斩中。
只差三寸。
可剑意经过时,他那只庞大蛛腹仍被撕开一道狭长伤口。紫黑黏液喷上屋瓦,里面密密麻麻爬出上千只拇指大小的人面蜘蛛。
蜘蛛落地便四散奔逃。
白韶神念一转。
剑身上散出数万细针。
针雨落下。
每一只人面蜘蛛头顶都多出一点银光。
还未爬出半丈,便尽数钉死在瓦面。
蛛腹洞主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尖叫,八条藏在腹下的细腿同时弹出,拖着上半身撞破城墙,逃进灰雾。
他没有回头。
暗杀榜第九的名头,也没能让他多留一息。
血泉洞主见势不对,掌中血色泉眼猛然翻转。
周围死士体内鲜血被同时抽出。
数百道血线汇入泉眼,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血泉迅速膨胀,眨眼化成一面横在街道上的血色湖泊。
湖水中站起一具具无皮血尸。
它们没有五官。
身体却与白韶一模一样。
第一具血尸抬拳。
第二具撑开金钟。
第三具眉心凝出神念针。
血泉能够照见敌人刚刚施展的术,再以生灵精血复制其形。
可它复制得出拳架。
复制不出白韶在死亡长河中看过的无数次生灭。
第一具血尸尚未挥拳,白韶已从剑后抬起手指。
一根神念针穿过血湖。
没有刺血尸。
落在泉眼内部一粒最不起眼的黑砂上。
那是血泉洞主自己的本命血核。
针尖轻轻一震。
整片血湖突然向内塌陷。
数百具白韶血影同时转头,空白面孔全部朝向血泉洞主。
下一刻,它们没有扑向白韶。
反而一拥而上,抓住创造自己的主人。
血泉洞主脸色骤变。
他想收回泉眼。
血影已经缠满四肢。
一只只手掌撕开他的长袍,沿毛孔钻入体内,将刚刚被抽走的鲜血重新塞回去。
可抽血容易。
倒灌时却不再分经络。
大量精血冲入心脉、肺窍与脑宫。
血泉洞主皮肤迅速鼓起。
一道道血线在体内游走,最终全部聚到眉心。
砰!
半张脸炸成血雾。
他借爆开的血气挣脱血影,化成一道猩红水流钻入石缝。
掌中那只泉眼却没能带走。
掉在地上时,仍在缓慢跳动。
蛊母洞主没有逃。
她赤裸上身站在后路中央,胸口横嘴彻底张开。
两侧肋骨像十余根白色门齿,向外翻卷。嘴腔深处没有脏器,只有一口不断蠕动的黑色肉井。
此前散入人群的幼蛊同时发作。
一名雷音门修士忽然捂住咽喉。
脖颈下鼓起数十颗黄豆大小的硬包。
另一名旧族老者双眼渗血,眼角钻出白色细虫。
还有几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腹部便被成群幼蛊从内部撕开。
人群立刻大乱。
有人运功逼虫。
有人挥刀割肉。
也有人怀疑同伴已被寄生,先一步向身边人出手。
顾远没有看蛊母。
他看见的,是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年轻女子。
女子刚才还握着长剑,此刻右耳里却爬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虫。虫子没有向外逃,反而沿脸颊向眼角钻去。
顾远一步上前。
玄针刺入女子耳后。
第三道符纹亮起。
黑虫的细足刚碰到眼皮,身体便猛地僵住。
顾远没有直接拔虫。
针尖沿耳后经络向下,封住它通往神庭的路,再以左手两指按住女子颈侧,迫使气血反向冲击。
黑虫被逼得退出半寸。
顾远用普通银针穿过虫腹,挑出体外。
虫子离体后仍在扭动。
腹部竟长着一张缩小的人嘴,不断模仿女子方才的呼吸。
顾远把它收入药瓶。
女子刚想开口,顾远已经转向第二名中蛊者。
他救不了所有人。
但身边能救一个,便先救一个。
白韶一剑在前。
顾远落针在后。
一人撕开围城。
一人把即将死在余波里的人从死亡边缘往回拉。
蛊母洞主看见顾远连续取出三只幼蛊,胸口大嘴中发出低沉咆哮。
她认识玄针。
也知道顾远就是黑龙残珏的持有者。
数百只幼蛊突然放弃原本宿主,从人群四面八方扑向顾远。
虫群尚未靠近,一面青铜小盾从顾远袖中飞出。
玄龟六息盾。
盾面九只龟兽同时睁眼。
第一只真正睁开。
暗青光幕覆盖顾远与叶青梧。
幼蛊撞上光幕,像雨点落在铜面,发出密集脆响。
玄龟盾确实只有六息。
但第一息便足以挡住这一轮虫潮。
顾远没有浪费时间。
他把地罂花连同玉匣一起放到脚边。
匣盖只开一线。
无色毒息向外散开。
五步之内,最先中毒的并非人。
是那些贴在光幕上的幼蛊。
虫壳迅速变灰。
一只接一只从盾面掉落。
蛊母洞主胸口大嘴猛然闭合。
她与幼蛊魂念相连。
数百只虫同时中毒,那股毒性也沿联系反噬本体。
黑色斑纹从肋骨向上蔓延。
她伸手撕下胸前一大片血肉,连同中毒虫卵一起扔在地上。
尚未清除干净,白韶的百丈龙剑已经彻底劈开亡魂巨面。
剑锋落向古城中轴。
涂玄山终于动了。
他没有躲。
也没有硬接。
只是放下手中保温壶。
壶底接触地面的瞬间,整座古城所有阴影同时向他脚下汇聚。
城门。
屋檐。
尸体。
活人。
甚至白韶百丈剑影投下的巨大暗面,都在被某种力量牵引。
万千阴影交织。
化成一条灰黑色长河。
涂玄山站在河上,双手抬起。
一只手向前。
一只手向后。
像把无形门户从中推开。
灰黑长河里,一尊没有头颅的巨影缓慢站起。
身披残甲。
六臂垂落。
每只手中都握着一种模糊古兵。
巨影胸口并非血肉,而是一只尚未完全闭合的伤口。伤口中无数白虫彼此缠绕,隐约组成一张婴儿面孔。
蚩尤残影。
并非真正化婴。
只是涂玄山借众人阴影与地下血祭短暂唤出的魔神投影。
巨影抬起最前方两条手臂。
一柄断戈。
一面无纹巨盾。
龙剑斩在盾上。
金光与灰影同时炸开。
整座古城向下沉了一丈。
屋舍成片坍塌。
靠近战场的黑甲死士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便被两股力量碾成黑色肉泥。
断戈紧随而至。
从剑影侧面横扫。
金龙咬住戈刃。
龙牙与魔兵摩擦,迸出成片空间火星。
白韶站在百丈剑影之后。
右手向下。
左手抬起。
回阳金针组成的剑脊忽然分散。
巨剑没有消失。
而是由一柄变成九柄。
九道剑影从不同方向刺向蚩尤残影。
第一剑贯穿左肩。
第二剑钉入肋下。
第三剑却在接近伤口时,被大量白虫缠住。
虫子顺剑身向白韶神念爬来。
白韶没有撤剑。
神念骤然燃烧。
不是火。
是一种纯粹到近乎透明的阳神之光。
白虫刚触到剑脊,便像落入烈日,层层汽化。
蚩尤残影胸口的婴儿面孔第一次睁眼。
两点血光从瞳孔中射出。
白韶身前十二层金钟同时显现。
血光撞上第一层钟壁。
钟壁没有破。
却被染红。
第二层、第三层接连变色。
血光中藏着的不是力量。
是数万人的欲念。
金钱。
权力。
情欲。
长生。
报仇。
每一层钟壁被侵染,白韶识海里便多出数千道不属于自己的念头。
他握剑的手第一次出现迟滞。
涂玄山要的就是这一瞬。
脚下灰黑长河中,数十根天链破影而出。
不是缠白韶肉身。
全部刺向神念巨剑。
只要锁住剑影,便能沿神念直接进入白韶识海。
顾远看见天链时,掌心塔印突然发热。
被困在其中的白须童子第一次没有嘲弄。
声音尖得发颤。
“断念链!”
“别让它碰针!”
顾远无法参与这种层次的正面斗法。
可阴虚教给他的《折空步》第一重,仍在识海中不断重演。
三尺。
只折三尺。
而白韶距离他远不止三尺。
顾远没有尝试靠近白韶。
他看向距离自己三尺外的第一根天链影子。
链身从屋瓦上方掠过。
它真正的本体藏在阴影。
玄针第三道符亮起。
指向影中一个细小节点。
顾远右脚踏出。
气息沿小腿经络下沉。
眼前那三尺地面忽然向中间折了一下。
不是消失。
而是起点与终点短暂重叠。
他的身体没有经过中间。
脚落下时,已经出现在天链影子旁。
第一次折空。
左脚脚踝随即传来剧痛。
骨节错开半寸。
五脏也像被无形手掌同时挤压。
顾远喉间涌上一口血。
没有吐。
玄针已经落入影中节点。
第四道符纹亮起。
那根飞向白韶巨剑的断念链猛地偏转,擦着最外层神念针掠过。
只差一线。
涂玄山隔着战场看向顾远。
眼神第一次从白韶身上真正移开。
不是因为玄针。
而是因为刚才那一步。
金框镜片后,映出顾远脚下尚未散去的空间折痕。
阴虚的旧友失踪多年。
《折空步》也早已断绝。
涂玄山显然认不出具体来历。
却看得出,这不是人间现有任何一种身法。
顾远一针改变一根天链方向。
剩下数十根仍在逼近。
白韶被欲念血光牵制,巨剑周围神念短暂凝滞。
就在这时,叶青梧把怀中仅剩的彼岸花蕾取了出来。
她没有吞服。
也没有扔向敌人。
而是以药刀割开花蕾边缘。
一滴幽蓝花汁落在自己掌心。
寒意瞬间冻结半条手臂。
她咬住牙,将染着花汁的手按在地上。
彼岸花生在死地。
最能感知生死交界。
花汁沿古城石缝蔓延。
地下那些被黑甲死士、天链和神魂毒雾掩盖的生机痕迹,开始一一点亮。
一道。
十道。
数百道。
并不都来自古城地面。
更多生命气息藏在下方。
井底那些斗法声消失后,并非所有人都死了。
有人被拖入更深地牢。
也有人靠秘法封闭气息,仍在毒雾下挣扎。
叶青梧闭上眼。
花汁冻结的手掌已经失去知觉。
她却从数百道生机中,辨出一条最强烈的雷脉。
不在藏雷井正下方。
在古城东南。
一座倒塌钟楼下面。
“井是假的。”
她声音不大。
顾远却听见了。
真正关押雷渝的地方,不在毒井下。
井只负责把人引入陷阱。
真正通往东七洞的入口,被藏在另一处地脉。
白韶也听见了。
眼中血色欲念瞬间被压下。
他忽然放开百丈剑影。
不是收招。
而是任由九柄神念巨剑悬在空中。
双手同时结出一个极简印诀。
百万神念针不再维持剑形。
从九柄巨剑中轰然散开。
满城银光。
针雨并没有全部攻击涂玄山。
三成射向断念链。
三成射向四名洞主。
剩余四成则齐齐落向东南钟楼。
每根针都只刺一块砖、一处梁木或一条阵纹。
不是摧毁。
是拆阵。
钟楼表面石块成片剥落。
隐藏在内部的暗红符线一根根显现。
涂玄山终于皱眉。
蚩尤残影六臂同时下压。
想要护住钟楼。
白韶却在这一刻破茧彻底完成。
体内最后一根蓝赤丝线断裂。
三百六十五处血窍全部亮起。
不是金色。
每个血窍深处都多了一点蓝金。
彼岸花果留下的涅槃之力,已经与回阳九针彻底相合。
白韶消失在原地。
没有遁光。
没有空间波动。
单纯是速度快到在场大多数人无法看见。
再出现时,他已站在蚩尤残影肩头。
右拳向下。
十六层金刚功全部收进拳锋。
拳头只比常人大一圈。
落下时,却传出一声撕裂虚空的轰鸣。
蚩尤残影的肩膀被一拳贯穿。
灰黑长河从断口喷出。
白韶第二拳已经落向魔影胸口。
涂玄山抬起木杖挡在拳前。
杖与拳相交。
没有爆炸。
两人脚下空间却同时塌陷。
涂玄山第一次真正后退。
半步。
鞋底划过灰黑长河,带出一道长痕。
白韶也停了一瞬。
拳面多出一根细小红线。
红线想钻进血肉。
蓝金血窍自行震动。
红线被逼出体外,寸寸崩断。
涂玄山看见这一幕,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沉下。
彼岸花果不仅补全白韶肉身。
还让他原本最容易被惑心术入侵的裂痕,全部被涅槃生机重新覆盖。
如今想再靠一道欲念控制他,已经近乎不可能。
钟楼方向传来巨响。
白韶的神念针拆掉最后一道阵纹。
整座残楼向内坍塌。
瓦砾下方露出一面圆形青铜门。
门面没有把手。
中央却嵌着九个雷孔。
每个孔洞都在向外散出微弱银光。
顾远胸口黑龙残珏内,阴虚立即开口。
“真门。”
雷渝就在门后更深处。
白韶没有再追涂玄山。
转身冲向青铜门。
顾远扶住叶青梧,也向钟楼靠近。
可各方修士在看到真门后,心思瞬间再变。
有人要救人。
有人想抢九曜源核。
还有人盯上雷音鼓与鲲鹏雷臂。
先前因涂玄山围杀而暂时靠拢的队伍,尚未脱险,便已经有人悄悄改变方向。
一名灰发老者最先冲向青铜门。
他不是雷门之人。
腰间却挂着专门封印异宝的空玉匣。
距离门口还有十丈,一根骨刀从灰雾中飞来。
尸骨洞主没有死。
他躲过白韶剑雨后,藏在塌墙后方等待的,正是真门出现的一刻。
骨刀从灰发老者背后贯穿。
刀尖穿胸而出。
老者仍没有停。
反而以双手抓住青铜门边缘,想在死前先进入其中。
第二柄骨刀斩下。
双臂齐肩而断。
尸骨洞主从雾中走出。
惨白骨架上布满神念针留下的裂痕,眼窝绿火却更加旺盛。
与此同时。
蛛腹洞主重新爬上城墙。
蛊母洞主也从胸口肉井中吐出一具新的皮囊,毒斑与伤势全部留在旧壳里。
血泉洞主失去半张脸,掌中泉眼却已重新凝聚。
四名洞主都伤了。
没有一个真正失去战力。
他们不再围攻白韶。
目标全部转向青铜门。
只要守住入口,井上陷阱便仍未彻底失败。
涂玄山站在蚩尤残影下方,没有追击。
他轻轻抬手。
古城所有黑甲死士同时扑向真门。
白韶回头。
神念剑海已经在方才一击中消耗过半。
他却没有半分犹豫。
回阳金针重新升起。
就在第二次万针将要汇聚时,青铜门后忽然传来一声鼓响。
咚。
九个雷孔同时亮起。
所有扑向门口的黑甲死士身体一僵。
第二声。
咚。
尸骨洞主眼窝绿火骤然熄灭一瞬。
蛊母洞主胸口肉井里的虫卵也全部停止蠕动。
第三声鼓响还未完全传出,门内便响起锁链崩裂的声音。
一根。
两根。
很快连成一片。
涂玄山猛然转头。
他一直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意外。
雷音鼓已被从雷渝体内取出。
九曜源核也在实验室。
鲲鹏雷臂更被送往鬼市。
按理说,雷渝身上已经没有能够唤雷的东西。
可门后的鼓声仍在。
而且每响一次,整座东七洞的灭雷阵便会暗下一层。
白韶站到青铜门前。
顾远也已经赶到。
门面九个雷孔中,最中央那一个缓慢渗出鲜血。
血里带电。
沿铜门流下,组成三个歪斜小字。
不是“别来找”。
这一次写的是——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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