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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乃香急忙从账本下面抽出一张单据,铺在陈海生面前。
“老刘头报了六十方青条石,料款先记入应付账目中,但是我算了板车的趟数。就是把所有的车子都装满,也无法运出六十方。”
翻现金账的时候,她指着没有签名字的地方。
“没有记在已付的项目里,也没有他的手印。因为怕以后说不清楚,所以就在总账上保留原来的数字,并且另外加上了“待核”的字样。老刘头今天骂了我半天,说我是寡妇不懂石匠活。说不给三十元钱的话,明天就带人停工。”
陈海生重新看了一遍。
现金仍然存在,账目也没有被弄乱。
所谓的三十块缺口,是料单已经上报了,但是实际付款却被苏乃香扣下了。
验完石头之后把应该支付的金额改成正确的,那么账目就平衡了。
“做得对。”
陈海生合上账本。
“有疑问的款不能发。明天把石坝量清楚,谁该拿多少钱,按实际方量算。”
苏乃香才坐回凳子上。
她刚才真怕陈海生认为自己第一天管账就出了问题,把她从海参圈赶走。
顾念看了看桌上的单据,心里的那点敌意也散了不少。
老刘头在村里有很高的地位,两个儿子都在石场打工。
苏乃香敢扣他三十元,已经想好了被人堵住门骂的情况。
要靠陈海生过日子,她犯不着得罪这帮人。
“刚才关于衣服的事情,我所说的不好听。”
顾念把还剩的红烧肉递给苏乃香。
“但是以后你在木屋中要留一套自己的衣服。白天的时候来来往往的都是男人,如果被别人看到了,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苏乃香不再和她顶牛。
“明天我带套衣服过来,肉你留给海生,我跟小鱼吃过饭了。”
小鱼抱着半个馒头,看看顾念,又看看自己母亲。
她发现两个大人不吵了,她才放心钻进了被子。
陈海生吃完饭以后,用秦曼给他的补胶把坏掉的水靠补好了。
等到胶水干了还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于是他就靠着木床边休息。
天刚亮,海参圈外面就开始喧闹起来。
老刘头坐在石碾子上面吸旱烟,大约三十多位工人围在身边。
除了陈海生请来的短工之外,还有搬运石头和修堤坝的人。
“一个女人敢于管石匠的账目,她又见过多少块石头呢?昨天砌好的坝子就在那儿,六十个方少一个都不行。”
老刘头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了几下。
“今天不给三十元的话,老子就把人全都带走。海水灌进来把围坝冲垮,可别求我回来补。”
跟随他的石匠们也都跟着一起说了。
他们干啥都是按照老刘头说的做,不敢说反对。
而且多出来的料款到手以后,老刘头也会给他们分一些。
苏乃香手里抱着账本从木屋出来。
老刘头见到她以后,说话的声音就更大了。
“你还敢出来,把钱拿过来,这里轮不到一个寡妇教我怎么算石头!”
顾念跟在苏乃香旁边,听得火气都要升起来了。
刚想开口,陈海生就从后面走进了人群里。
“把账本拿来。”
苏乃香将账本放到了板车上面,并且用石头将四个角压住。
陈海生看完了老刘头报上来的方量,转身走向工具箱,从里面抽出一条长皮尺。
老刘头看见皮尺之后,夹烟锅的手也收了起来一些。
不过很快,他又挺起胸膛。
修石坝要讲求很多,量长宽是最外行人的做法。
陈海生会潜水、会修柴油机,并不代表他会计算石方量。
如果自己咬死了六十个方的话,那么年轻的东家多半也不敢为了三十块钱去得罪全村的石匠。
“海生,你才包海参圈,有些不懂活儿也正常。”
老刘头跳下石碾子,伸手挡在了大坝前面。
“砌了三十年的石坝,用眼睛随便一估就可以知道大概有多少方。你用皮尺量来量去,最后还是要找我去算。”
“让开。”
陈海生只说了两个字。
老刘头没动,边上的几个人已经给陈海生让开。
海参圈现在每天发工资,大家都不想为了老刘头丢了两块钱的活。
陈海生走进齐膝深的海水里,把皮尺的一端交给顾念,让她压在石坝最西边的地方。
从坝底到坝顶测量一次,中间、东侧也各测一次。
接着测量出石坝的长度、底部宽度和顶部宽度,然后把这些数字报告给苏乃香进行记录。
老刘头在岸上大叫着。
“长十五米,底宽两米,顶宽半米,平均高度两米二五。这些数我早就知道。你量十遍,它也有六十个方!”
陈海生上了岸,从地上捡了块瓦片在板车上写着算式。
坝体为梯形。
顶宽、底宽之和乘以平均高度除以二再乘以十五米。
算完最后一个数字之后就把碎瓦扔到一边去了。
“四十二方。”
围观的工人们都围到板车旁边去了。
识字的人不多,但是长宽高都是大家一起看出来的。
大队的老会计教过几个人计算梯形,算式本身也没有什么问题。
老刘头的额头上开始出汗了。
“砌坝会有损失。青条石运来之后要修整一下,坏了、碎了的也要付款。只计算坝上的石头,其他的损失要由我来承担吗?”
“碎料都填进坝心了。”
陈海生指着石坝中间没有被堵的地方。
里面有很多旧石头、废砖头等东西,真正用到的青条石数量应该在四十二方以下。
“四十二方给你打包,两方碎料损耗也计算在内。你报的是六十方,多了十八方刚好三十元。”
工人们议论纷纷。
十八方青条石不是很少的。
需要几辆板车来回运输。
工地有没有这些石头,大家心里都有数。
高木匠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把石坝旁的旧草席掀开。
草席下面堆了一些老刘头修石头时剩下的边角料,只有不到两方。
“老刘,你是觉得我们很傻吗?昨天你还认为苏会计故意扣钱。现在用皮尺一量,显然你多报了十八方。”
“我也算错了。”
老刘头还想往回圆。
“都是一个村的人,三十块又不多,你们陈家现在也有几千块了,还跟我一个老头计较这点钱?”
说完之后,周围的工人反而远离了他。
陈海生有钱也是拿命换的。
老刘头多报了十八方石料,并不是计算错了两个数字。
陈海生拿过账本,把60改成42,在后面又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从口袋里取出应付的料款,数清楚之后放到老刘头的旁边。
“四十二方的钱一分也不能少。多报的三十块钱你也别想拿。”
老刘头低下头来看了看手中的钱,准备用辈分来压别人。
陈海生已经把目光转到了旁边的几个石匠身上。
“从今天起,老刘头就不参与海参圈工程了。愿意留下的人按实际干活的情况来付钱。和他一起去的就可以收拾好工具。”
几个石匠互相看了一眼,但是没有人动。
每天两元,当天结算,在石塘岛这样的工作不容易找到。
老刘头可以给他们安排一些石匠的活,但是不能管他们一辈子的饭。
以后海参圈的账目由苏乃香审核批准。
陈海生把账本还给了苏乃香。
“她说料数有问题,要验过之后才发钱。侮辱管账的人、以停工相要挟要求支付报酬者,直接离开工地。”
苏乃香抱起账本之后就站直了。
昨天晚上她还被老刘头拦住骂,几个工人也劝她说算了,把钱发了。
现在方量摆在大家面前,再也没有人敢说她不懂账了。
老刘头捡起地上的钱之后,看了看不愿意跟着他走的几个徒弟,只好夹着烟锅往村里走去。
走出十几米陈海生又开口:“你最好把账想好,以后有人查到那十八方石头到谁家了,我会把旧账也一起送到大队。”
老刘头走的很快,很快就离开了海参圈。
工人又开始搬运石头修建水坝。
顾念帮苏乃香把板车上的账本收好,又主动给她搬来一张干净凳子。
两人没有再提昨晚的争执,关系却比先前顺了不少。
陈海生回木屋把腰上的布条换了,确定胶已经干了,就走向停在岸边的木船。
把帆布包从船舱里面拽出来之后,就给顾念扔了过去。
包口落地之后放开,两套橡胶水靠就滑出来了。
其中一套腰侧贴着新胶皮,边缘已经封好。
顾念一见到潜水镜、配重块等装备,就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了。
陈海生拿起大铁锤和安全绳,上了木船。
“今天风浪比较平和。跟我一起去寡妇礁把水下生锈的铁皮箱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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