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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罗的工作间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三颗反重力晶石并排摆在主工作台上，幽蓝色的光芒将整面挂满工具的铁墙映得如同深海。晶石的六边形纹路在光线下缓慢流转，像是三颗还在呼吸的蓝色心脏。老罗围着它们转了好几圈，护目镜推在额头上，双手在工装背心的两侧兜里交替掏着不同的量具——卡尺、光谱仪、共振频率计，每掏出一件就凑到晶石前测量一番，嘴里念叨着数据，语速快得像是开了倍速播放。晶石的纯度、晶格结构的完整性、反重力系数的稳定性，每一项都远超他的预期。
“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晶格排列几乎完美，反重力系数比军工厂的标准晶石还高出一截——你们是怎么拿到这种品质的？”老罗拿起最大那颗晶石，用光谱仪对着晶核深处照了一下，仪器的读数让他原地跳了起来，“这颗的能量密度是标准晶石的三倍！三倍！够我的飞空艇飞三个来回！”
“用声波共振震碎了三只巨人。”影刺把匕首牙牙插回腰间，尽量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但下巴微微扬起的角度出卖了他。他的头发上还残留着晶尘，在晶石的蓝光映照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迪斯科舞厅里爬出来。
“共振？你们用共振打晶石巨人？”老罗的眼睛瞪得溜圆，“那是元素生物，物理攻击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你们居然用共振——谁想出来的主意？”
“队长。”影刺朝林哲努了努下巴。
老罗转向林哲，目光里写满了工程师遇到知音时特有的狂热。他张开嘴，似乎想就共振频率的计算方法展开一场深入的技术交流，但林哲在他开口之前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把话题按回了正轨。“引擎喷嘴找到了吗？”
“找到了。”剑无锋从墙角拎起一个沉重的金属箱放在工作台上。箱子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四只全新的耐高温引擎喷嘴，喷口表面覆盖着一层哑光的陶瓷镀层，镀层上隐隐能看到高精度激光烧结留下的细微纹路。“军工厂仓库里的防御机甲比预计多了一倍。老罗负责解锁仓库密码，我负责挡机甲。他拆密码锁用了大约两分半钟，期间我击退了六台机甲的轮番攻击。”
“老罗一边拆锁一边跟机甲聊天。”剑无锋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补充道。
“那不是聊天！”老罗抗议，“我是在分析它们的巡逻频率，找出它们的行动规律——跟序列用推演算钻机是一个道理。只不过我把思考过程说出来了而已。这叫实时语音备忘录。”
影刺用一种“你听听这像话吗”的表情看向风砚。风砚没有回应他的眼神，而是默默在终端上记录了一行数据：老罗，工程师，实时语音备忘录功能。备注：在军工厂实战中，持续四分钟的语音输出对敌方机甲毫无干扰效果，对我方剑修产生了约百分之三的注意力分散。
引擎喷嘴和反重力晶石全部就位，接下来就是飞空艇的建造。老罗将厂房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四人份的临时睡袋和食物补给被推到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巨大的全息工程投影仪。投影仪启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淡绿色的光幕在工作台上方展开，勾勒出飞空艇的全息设计图——那是一艘长约十二米的中型飞艇，流线型的艇身像一尾深海中的剑鱼，两侧各有一对可折叠的机翼，艇尾是四台矢量推进引擎的安装位，艇首则预留了声学导航模块和武器系统的接口。艇身外壳标注着轻质合金的材质参数，每一块蒙皮的厚度都精确到零点几毫米。
“这是我花了三个月迭代出的第七版设计图。前六版都因为各种原因没能真正造出来——有的卡在材料，有的卡在资金，有的纯粹是因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老罗站在全息设计图中央，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激情，“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有晶石，有喷嘴，还有——队友。”
他说“队友”这个词的时候略显生疏，像是在使用一个他很久没有机会用过的词汇。他清了清嗓子，把护目镜拉下来遮住眼睛，开始分配工作。
造飞空艇花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老罗的工作间从来没有熄过灯，也几乎没有人真正睡过整觉。
老罗自己几乎没合过眼。他每天只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趴在零件堆上打盹一个小时，醒来之后灌一整壶浓茶又回到工作台前。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但双手依然稳定。他将四个反重力引擎逐个从零件组装成整机，每一颗螺丝的扭矩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四台引擎在第三天清晨同时点火试车时，反重力晶石的幽蓝光芒通过引擎喷口的陶瓷镀层折射，在厂房墙壁上投下一片流动的极光。影刺蹲在引擎旁边，伸出手感受那股向上的托举力，手掌被无形的力场推得微微发颤。
“这玩意真的能飞。”他喃喃道。
“废话。我造的，当然能飞。”老罗头也不回。
剑无锋负责外壳的装配。剑修的手腕稳得惊人，每一块轻质合金蒙皮都被他以恒定的力度铆接在骨架上，铆钉间距均匀如一串精确切割的珍珠。林哲在第三天傍晚走进厂房时，看到剑无锋正站在飞空艇龙骨旁，手中不是剑，而是一把铆钉枪，铆接完成后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抚过每一道接缝。那双握剑的手抚过蒙皮接缝时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金属内部还在沉睡的共振频率。
“你的剑罡可以用来抵消穿盾时的冲击余波，老罗之前提过这一点。”林哲说，“但需要将剑罡的频率与护盾反震频率精确同步。剑罡是你自身剑意的外放，它的频率取决于你的心念——剑意越纯净，频率越稳定。我需要测一下你在不同战斗状态下的剑罡频率波动范围，然后把它写入飞空艇的导航系统。穿盾时，引擎频率由老罗负责，剑罡频率由你负责。两者必须同步，偏差超过零点三赫兹就会被护盾弹回来。”
剑无锋收回了抚过蒙皮的手，以一种审视而认真的目光看着他。“战斗状态会影响剑罡频率——防守时剑意沉稳，频率偏低；进攻时剑意尖锐，频率偏高。两者差距大约在零点五赫兹左右。你能精确到零点一？”
“我已经把你第一层到第六层的所有战斗数据全部记录下来了。防守状态剑罡平均频率四十七点二赫兹，进攻状态四十七点七赫兹。穿盾时保持防守状态即可——护盾反震的作用力是防守型的，用防守剑罡抵消最合适。”林哲说。
剑无锋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剑。”
回声的工作区在厂房最安静的角落。她花了三天时间将声学导航系统的参数与飞空艇的引擎频率精确同步，每一个气流漩涡的声纹模型都被她逐层校准。悬空城周边云层密布，云中气流极其紊乱，漩涡和湍流会不断干扰飞空艇的航向稳定。她的导航系统通过声波提前探测云层气流的变化，相当于给飞空艇装上了一个能在黑暗中“听”到风的耳朵。她还顺便把晶石巨人掉落的晶石碎片加工成了辅助导航信标，镶嵌在艇首两侧，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微光。
林哲自己则负责将装甲板密钥的数据写入飞空艇的权限系统。那块从矿脉深处挖出来的前文明装甲板经过战术目镜的深度扫描后，密钥的完整数据结构被提取了出来——不是单一的密码，而是一套完整的权限代码，包含舰船识别码、核心区准入许可和一组尚未激活的未知指令序列。林哲将装甲板固定在飞空艇的驾驶舱中央，通过解析机将密钥导入飞空艇的主控系统。导入完成时，整艘飞空艇的外壳上浮现出了几行幽蓝色的光纹，那是密钥被激活后自动投射在艇身上的识别标识。所有人目镜上的翻译模块都同时弹出了相同的解析结果——这艘飞空艇现在被识别为“联邦第一舰队所属，舰名：破晓”。这艘船在两千年前就叫破晓。他们不是给它起名，是把名字还给了它。
第三天深夜，飞空艇完工。
老罗站在自己的杰作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把跟了他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扳手。飞空艇的全貌在厂房的灯光下展露无遗——十二米长的流线型艇身覆盖着银色轻质合金蒙皮，每一道接缝都平滑如镜。艇首两侧镶嵌着回声加工的晶石导航信标，在夜色中发出稳定的幽蓝光芒。艇尾的四台反重力引擎以微弱的怠速功率运转着，幽蓝的光从喷口边缘溢出，在地面上投下四道缓缓旋转的光圈。艇腹喷涂着一行崭新的识别编号——那是风砚托军刀的旧关系搞来的退役编号，合法、干净、不会被追踪。整艘船的外观看上去就像一艘在联邦空域执行常规巡逻任务的军用飞艇，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属于一群散人玩家。
“三天。”老罗的声音有点沙哑，“三个月来我做梦都想看到它真正飞起来的样子。没想到最后不是在梦里，是在我自己的厂房里。”
“它有名字了。”林哲说。
“什么？”
“破晓号。”
老罗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布满油污和疲惫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他把扳手扛在肩上，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语气对着飞空艇说：“破晓号。好听。”
影刺从艇首下方钻出来，仰头打量着整艘飞空艇。“最后一个问题，”他说，“这艘船看起来很漂亮，但它真的能突破悬空城护盾吗？”
老罗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那是工程师在关键时刻特有的自信。“四台反重力引擎同步运转时，反重力场会形成一个直径刚好覆盖艇身的力场泡。回声的声学导航系统会提前探测护盾的反震频率，林哲的信息解析权能会实时校准引擎输出频率，无锋的剑罡在艇首形成减震层——三层同步，偏差不超过零点一赫兹。两个月前我差了零点五赫兹，被弹回来撞了个粉碎。这次不可能再差零点五。”
“为什么？”影刺问。
“因为两个月前我是一个人。”老罗说，“现在我不是。”
厂房里安静了片刻。引擎的怠速嗡鸣声在夜空中低沉地回荡，反重力晶石的幽蓝光芒在所有人的瞳孔中微微闪烁。剑无锋将铆钉枪放回工具台，抬手检查了一下背上那柄青色长剑的剑鞘扣带。回声保存了最后一份导航参数文件，站起身来，共鸣器背在背上发出淡绿色的待机光芒。风砚合上终端，与影刺并肩而立。
“明天清晨出发。”林哲说，“目标——悬空城，天穹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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