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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悬空城回来之后，老罗三天没出厂房。
不是被关了，是他自己不想出来。破晓号成功穿盾的消息在联邦工业区不胫而走——那天早上有几个早起搬砖的生活职业玩家亲眼目睹了一艘银色飞空艇从工业区升空，穿过云层，消失在天际。消息传到论坛上，标题越传越离谱，从“工业区惊现不明飞行物”到“散人工程师自制飞空艇突破悬空城护盾”到“全服第一载具工程师老罗获天命碎片”，最后一条甚至配了一张不知道谁P的图——老罗站在飞空艇上，手持扳手，身后P了一道彩虹。影刺看到这张图的时候笑了整整两分钟，笑完之后用队费买下了这张图的高清版本，设成了自己的终端桌面。
“你删掉。”老罗说。
“不删。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同人作品。”影刺护着终端屏幕，“仅次于风砚上次P的那张——赤牙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那张。”
“那张不是我P的。”风砚头也不抬，“我只是把原始截图调了一下对比度。下水道背景是系统自带的。”
“你调对比度的行为本身就构成了二次创作。”影刺振振有词。
老罗放弃争论，埋头继续调试破晓号的引擎。这三天里他把四台反重力引擎全部拆开重新校准了一遍，换了六个老化的密封圈，给导航系统打了三个补丁。他甚至给破晓号装了一套全服独一无二的配置——他从T-09工程机甲的残骸上拆下来的纳米修复喷枪，改装成了一台便携式战场维修无人机。无人机的外形像一只胖乎乎的金属蜜蜂，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被影刺当场命名为“胖蜂”。
“你能不能不要给所有机械都起名字？”风砚说。
“胖蜂不好听吗？那叫小胖？蜂蜂？”影刺追着无人机在厂房里跑了一圈，无人机被他追得躲到了老罗身后，悬停在半空中发出警惕的嗡嗡声。老罗伸手护住无人机，用一种护犊子的语气说：“你别吓它，它的导航系统还在校准，吓坏了会撞墙。”
“无人机也会被吓坏？”影刺停下来。
“我给它装了情感模拟芯片。”老罗说得理直气壮，“一台不会害怕的维修无人机，在战场上会往炮火最密集的地方冲。一台会害怕的无人机，会先判断危险程度再决定要不要去修。后者活得更久。”
影刺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老罗，然后转头对风砚说：“他给无人机装了害怕功能。”
“我听到了。”风砚说，“而且我觉得这比你的匕首起名逻辑更合理。恐惧是生存本能，你给匕首起名是情感投射。从工程学角度来说，恐惧模拟的实用价值更高。”
“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数据。”风砚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在游戏里没有眼镜，但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他表达客观中立时的条件反射，“数据表明，老罗的无人机在模拟战斗中存活率比同类产品高出约三成。你的匕首名字长度和暴击率之间没有统计学相关性。”
影刺沉默了片刻，然后拔出匕首牙牙，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对刀身说：“牙牙，他说你没有统计学意义。下次打BOSS的时候，给他看看你的暴击数字。”
匕首当然没有回应。但影刺坚信刀身上的暗金光泽比刚才亮了一点。
剑无锋这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厂房角落里那把从废料堆里捡回来的旧沙发上。沙发是某个废弃办公室的遗留物，坐垫已经塌了，扶手被老罗用防水胶带缠了好几圈，但剑无锋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膝上横着那柄青色长剑，双目微闭，呼吸平稳，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剑意。老罗的自动配比机每过几分钟就会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但剑无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影刺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站在旁边观察了将近一分钟。“他是在冥想还是在睡觉？”
“都在。”回声说，她的音频解析正在校准静音力场的新频段，“他的呼吸频率比清醒时慢了约四成，心率降到了四十五次每分钟——这是深度冥想状态。但他的剑意仍然在运转，覆盖了整个厂房。如果有人在这时候偷袭，他的剑会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先做出格挡。”
“剑比脑子快？”
“对。这是剑修的核心被动技能‘剑心通明’的效果。剑阁创始人把这个技能练到了满级，剑无锋大概在八级左右。”回声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敬意，“全服能把‘剑心通明’练到八级的剑修，据说不超过三个。另外两个都在修真王朝的排名榜上，等级比他高，但剑心通明的等级不如他。”
影刺看着沙发上那个闭目盘腿、坐垫塌了也不在乎的剑修，忽然觉得那个金色边框好像也没有那么刺眼了。
林哲走进厂房的时候，手里提着六人份的早餐。六杯虚拟豆浆、六份虚拟煎饼果子，每份煎饼果子里加的料都不同——他自己的加鸡蛋不加葱，回声的加生菜多加辣酱，剑无锋的什么都不加纯原味，风砚的加两个鸡蛋，老罗的加火腿肠多加甜面酱，影刺的什么都加双份。影刺接过自己那份的时候，发现煎饼果子里夹的薄脆比其他人的厚了将近一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多加薄脆？”影刺咬了一大口煎饼。
“上次吃火锅的时候你加了四盘毛肚，对脆的食物有偏好。薄脆是煎饼果子里脆度最高的成分，比你常点的炸腐竹脆度高大约两倍。”林哲把豆浆递给每个人，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分析报告。
影刺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含含糊糊地说：“你连我吃火锅加了几盘毛肚都记得？”
“三盘加最后抢了风砚那盘里的一片。”林哲说。
风砚从终端上抬起头，用一种终于沉冤昭雪的表情看着影刺。“他记得。”
影刺把煎饼果子咽下去，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行吧。以后我再也不在你面前吃东西了。每一口都会变成数据。”
“不会的。”林哲说，“我只记录有统计意义的数据。比如你对脆质食物的偏好——这个数据可以用来优化你的战斗补给选择。脆质食物通常碳水含量较高，适合在战斗前快速补充能量。但不适合在长时间潜伏任务前吃，因为脆质食物咀嚼时会产生大约六十五分贝的咀嚼音，在安静环境中容易被敌人探测到。”
影刺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你是说——我吃东西的脆度也会影响潜行？”
“理论上，会。”回声接话，她已经打开了煎饼果子的包装，正用筷子小心地把生菜挑出来放在一边，“咀嚼频率如果刚好与敌方声呐探测频率重叠，可能会暴露位置。不过这种情况概率很小，不到百分之三。所以你可以在非潜伏任务中放心吃。”
“谢谢你的统计学安慰。”影刺说。
风砚默默在终端上记了一行数据。影刺余光瞥见了，警惕地问他在记什么。风砚面不改色地回答“记你的咀嚼音频率特征，未来如果遇到声呐型敌人可以做反侦测参考”，影刺听完之后举着煎饼果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长叹。
吃饭的时候，林哲在厂房中央的全息投影仪上调出了龙脊荒漠的地图。那是混乱地带的核心区域，三大阵营边境线的交汇点，地图上的地形呈现出一片荒凉的赭红色——连绵起伏的沙丘、干涸的河床、风化的岩柱，以及沙漠中央一座巨大的龙形山脉。山脉的轮廓从高空俯瞰确实像一条盘踞在沙漠中的巨龙，龙首、龙身、龙尾的曲线清晰可辨，甚至能隐约看到龙脊上一排锯齿状的山峰。
“龙脊荒漠，混乱地带核心。三大阵营边境线交汇处，不属于任何一方。外围有持续的沙暴天气，降低可见度并造成持续性的轻微伤害。中心区域是古龙冢，天命序列第五碎片的坐标就在龙冢深处。”林哲放大地图上的龙冢区域，“龙类怪物在目前版本中属于高难度挑战内容。龙脊荒漠外围有大量幼龙和龙兽巡逻，等级在二十二级到二十六级之间。龙冢内部有成年龙守卫，等级二十八级以上。最深处的古龙冢可能有三十级以上的BOSS。”
影刺放下豆浆杯，抹了抹嘴。“我有一个问题。龙是怎么攻击的？喷火？甩尾？”
“都有。火龙的喷火是范围持续伤害，冰龙的吐息附带减速效果，雷龙的攻击链会在多个目标之间弹跳。不同类型的龙有不同的元素属性，需要针对性的抗性装备。最重要的是——龙会飞。我们目前的队伍构成里，对空手段只有剑无锋的飞剑和老罗的无人机。影刺的匕首、风砚的短刃、我的飞刀，对空中目标几乎没有威胁。”林哲将龙类怪物的已知攻击模式逐一列出，包括喷吐的范围半径、甩尾的扇形角度、俯冲攻击的前摇特征。
“我需要远程武器。”影刺说。
“已经在准备了。”林哲调出装备清单，“交易所买到了六把附魔投掷匕首，附带火焰抗性穿透，专门针对火龙设计的附魔效果。风砚同样配备附魔投掷匕首。回声的声波脉冲对龙类的听觉系统有干扰效果——龙的听觉频率范围比人类宽得多，对高频声波尤其敏感。剑无锋的飞剑是对空主力，但飞剑的持续输出时间有限，需要控制好技能冷却。”
老罗终于从引擎机舱里钻了出来，脸上多了一道新的机油印，工装背心的口袋里插着三把不同型号的螺丝刀。他听到这话，举起扳手，咧嘴一笑：“我的胖蜂可以上天。龙飞起来，胖蜂也飞起来。虽然它咬不动龙鳞，但可以干扰龙的视线——往它眼睛上喷纳米修复液。那玩意黏糊糊的，糊在眼睛上至少能挡两秒视野。两秒够不够？”
“够。”影刺说，“两秒够我捅三刀。”
“两秒够我投四把匕首。”风砚说。
“两秒够我完成一轮声波锁定。”回声说。
“两秒够我飞两轮剑。”剑无锋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全息地图前。他的煎饼果子还放在沙发扶手上，只咬了一口，原味的，什么都不加。“龙冢外围的沙暴天气对飞剑的影响最大——沙粒会干扰剑意锁定，飞剑的命中率会下降大约两成。但如果回音的声呐能提前探测沙暴中的气流间隙，我可以在间隙中出剑，把命中率拉回九成以上。”
林哲将信息整合后更新了战术标记——老罗和回声的位置在队伍中后方，负责声呐探测和无人机干扰，同时老罗兼管破晓号的战场机动；剑无锋在中前方负责飞剑对空输出和前排拦截；影刺和风砚在侧翼交替突进。整个队伍形成一个可以在沙暴中灵活移动的菱形阵型，每个顶点都有独立作战能力，每条边都能在瞬间转化为支援通道。
“还有一个问题。”影刺举手，“沙漠里有什么可以吃的？不会只有仙人掌吧？”
“龙脊荒漠没有仙人掌。只有沙虫、岩蝎和龙兽肉。”风砚翻了翻终端上的资料，眉头微微皱起，“沙虫的口感据说像橡胶。岩蝎的肉质偏柴。龙兽肉——目前还没有玩家吃过。”
“那我们就当第一个吃龙肉的。”影刺把匕首牙牙拍在桌上，匕首的刀身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
“龙肉在游戏里的食用效果是未知的。可能会给你一个增益BUFF，也可能会让你中毒。”风砚提醒道，“而且龙是智慧生物，在某些游戏设定里吃龙肉会受到诅咒。”
“那我就在被诅咒之前先吃够本。”影刺说得义正词严。
风砚用一种“你已经没救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在终端上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龙脊荒漠可食用生物清单”。影刺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文档第一行已经写了“龙兽肉——待测试”，下面还细心地标注了“建议先小剂量试吃，观察不良反应”。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几度。
当天傍晚，林哲在厂房中央的白板上写下了龙脊荒漠远征的最终准备清单。白板是从老罗的废料堆里翻出来的，边缘有一道裂纹，被老罗用胶带补好了。每完成一项，就用红笔划掉，墨迹在白板上拖出一道道干脆利落的横线。抗火药水——每人六瓶，划掉。沙暴护目镜——每人一副，划掉。附魔投掷匕首——影刺和风砚各六把，划掉。声呐沙暴穿透校准——回声完成，划掉。胖蜂实战测试——在厂房后面的空地上成功干扰了一只路过的野猫，划掉。
剑无锋在出发前的最后时刻，把剑阁的公会事务正式交给了副会长剑无双。他在公会频道里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我要去龙脊荒漠。归期不定。剑阁的日常事务由无双全权负责。有谁不服，等我回来再说。”然后关掉了公会频道，把副会长设成了免打扰。剑无双的私聊消息在他关频道之前刷了整整三屏，最后一条是：“你至少告诉我龙脊荒漠有什么好吃的吧？！”剑无锋想了想，回了一张影刺拍的煎饼果子照片。剑无双回了一长串省略号。
“你给副会长回消息了？”影刺探过头来。
“回了。”
“回了什么？”
“一张煎饼果子的照片。”
影刺愣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爆笑。笑声在厂房里回荡了很久，连回声的共鸣器都在笑声中出现了短暂的频率跳变——她把那段笑声的声纹录了下来，说可以做成通知提示音，以后队友发消息就用这个当提醒。影刺反对无效，因为其他四个人都投了赞成票。剑无锋投赞成票的时候面无表情，但他投的速度比谁都快。
出发前一天，风砚在整理队伍装备清单时忽然停住了。他把清单从头到尾重新核对了一遍，又翻出过去几周的战斗日志查了所有装备分配记录，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我们已经有六个人了。”
厂房里安静了片刻。白炽灯管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自动配比机刚刚完成一组燃料配比，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影刺把匕首插回腰间，第一个开口。“一周前你说还差一个盾。现在盾有了——全服前三。”他看向剑无锋。剑无锋微微点头，青色剑鞘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风砚看着终端上六个人的名字，说：“指挥官、渗透者、音律工程师、暗刃、剑修、载具工程师。”他把每个职业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份名单的真实性，“六个人。满编小队。一个月前我们只有三个人，在矿坑里打矿工。现在我们有六个人，要去打龙。”
老罗从引擎机舱里探出头，扳手还举在半空中。他刚才正在拧紧破晓号最后一个松动的螺丝，听到这话，咧嘴笑道：“我加入得最晚，但我会造飞空艇。你们谁有飞空艇？没有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骄傲，就像一个后来者终于找到了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
回声已经把静音力场的频段校准到了龙类的听觉范围，正在保存最后一组参数。她听到这话，抬头看了老罗一眼：“你的无人机名字是影刺起的。”
“那又怎样？”
“说明你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回声说，“影刺只给他在乎的东西起名字。比如牙牙，比如胖蜂。比如——他从来不给我起外号，说明他对我的尊重程度比对匕首和无人机高。”
“那是因为给你起外号你会用声波脉冲打我。”影刺说。
“对。”回声承认了，语气坦荡得像在陈述一个声学定理。
林哲站在白板前，将最后一项准备条目划掉。他把红笔搁回白板槽里，转身面对所有人，战术目镜的淡蓝色数据界面上已经加载了龙脊荒漠的完整路线图。
“明早出发。破晓号已经就位，装备和药水全部到位。今天好好休息，接下来的战斗会比以前更难，但队伍也比以前更完整——每个位置都有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出发前别忘了检查自己的装备，尤其是投掷匕首和抗火药水。龙脊荒漠没有火锅店，也没有自动售货机。到了那边，补给全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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