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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下水的第二天清晨,雷蒙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柄西武林盟的长剑,剑刃上缠着一条青色的布条。苏清玉扎头发的那个颜色。他举起剑,大喊了一声:“装货!”
沙滩上几十个人动了起来。粮袋一袋一袋地搬上船,码在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金剑堂的三百石大米,新月堂的二百捆草料,圣火宗的一百包药材。货不多,但够用。雷蒙说,第一次少装点,试试船稳不稳,海认不认。船稳,海认,以后再多装。
叶迦尘站在沙滩上,看着那艘船在海上轻轻晃荡。他的脚踩在沙地上,沙地很软,他的身体随着船的晃荡微微摇晃,像是在跟着船的节奏呼吸。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海面上的风,感知到了海面下的鱼,感知到了远处的港口里海东来的船。那艘船没有动。但他感知到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心跳,是一种不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一定会发生。
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看着海面上的船,看着船帆在晨风中鼓起。她身后的老槐树上,十几根青色布条在风中飘动。“你担心?”她问。
叶迦尘微微摇头。“担心没有用。有用的是去。”
“你去?”
“我不去。船是他们的,海是他们的。我去了,不会打海仗。”
米里娅姆从船旁边跑过来,头发上扎着四根青色布条,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腰间挂着两柄短刀,一柄夜枭的,一柄她自己的,刀柄上缠着不同颜色的布条,一黑一青。“叶迦尘,我上船了。”
“小心。”
“嗯。”
她转身跑向船边,踩着船板走上甲板。夜枭已经在船上了,蹲在船舱旁边,手按在刀柄上。他看着海面,海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雷蒙站在船头,挥了一下手。“开船。”
桨入水了。桨斜着入水,轻轻往下压,没有拍。老渔头教过他们,桨不能拍,一拍就有声音。有声音,就会被发现。他们不拍,船在水面上滑行,无声无息。
船离岸越来越远,沙滩上的人也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叶迦尘站在沙滩上,黑风站在他旁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他伸出手,拍了拍黑风的脖子。
“走吧。回去等。”
一天过去了,船没有回来。两天过去了,船没有回来。第三天夜里,米里娅姆骑着马从海边跑回来,衣裳湿了,头发散了,脸上有血,不是她的血。她跑到寨门口从马上跳下来,站在叶迦尘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船被劫了。”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谁?”
“不知道。但他们的船上有炮。不是海东来的炮。是西武林盟的炮。铁木的炮。”
苏清玉从正厅里跑出来,手里握着短剑。“货呢?”
“货沉了。人没事。船被拖到港口里去了。”
叶迦尘看着米里娅姆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但眼睛很黑,很深很黑,像两口没有底的井。“谁让你回来的?”
“夜枭。他说,让我回来报信。他在港口外面守着,等我们的人去。”
叶迦尘转过身,走到马厩旁边。黑风从马厩里探出头来,打了个响鼻。“苏清玉,点人。五十个。骑马。带刀。去海边。”
苏清玉去点人了。米里娅蹲在井台边,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从腰间拔出短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把刀插回腰间。
叶迦尘骑着黑风,米里娅姆骑着灰色的小灰,苏清玉骑着枣红马,三个人,三匹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五十个人,五十匹马,五十柄刀。马蹄声很密,很急,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天快亮的时候到了海边。船不在,港口里的灯火还亮着,火光映在海面上,像一片正在燃烧的血。
夜枭蹲在港口外面的岩石后面,浑身湿透,手里握着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被海水泡成了深灰色。他看到叶迦尘从马背上跳下来,看着那三个人从夜色中走出来。“船在港口里。人不在。他们把货搬走了,把船拖进去了。”
叶迦尘看着港口里的灯火。“多少人?”
“不知道。但船上有炮。不是海东来的炮,是铁木的。西武林盟把炮运到了海上。”
叶迦尘的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港口里的心跳——很多,很杂,有快有慢,有慌有稳。他感知到了海东来的心跳——很慢,很沉,像一面被敲了很多年、已经不再响亮的钟。他还感知到了另一个人,心跳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像是在等人。心跳离他很近,近到只隔着一道岩石。无名鬼。
无名鬼从岩石后面走出来。拐杖撑在地上,裤管空空的,被海风吹得飘来飘去。“叶迦尘,铁木的人在港口里。他们把炮架在岸边,对着海面。你的船出去,就会被炸沉。”
叶迦尘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瘦削的、满是胡茬的脸照得很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港口里。我钻进去的。”
“钻进去?”
“从船底。船底有缝,我钻进去。没有人发现。”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无名鬼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叶迦尘的手是暖的。
“你帮我们?”
“不是帮。是老渔头。他死在港口里,我要知道谁杀的。”
夜里,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港口像一只蹲在黑暗中的、闭着眼睛的巨兽。米里娅姆从船底钻了进去。无名鬼带的路。缝很窄,窄到她的肩膀蹭着两边的木板,每爬一步都要用力往前拖。手磨破了,膝盖也磨破了,血和海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船在里面,夜枭在等她,叶迦尘在等她,海东来在港口里,铁木也在港口里,也许还有蛇。
船停在港口的最里面,码头的尽头。船上的货已经搬空了,船舱里空荡荡的。甲板上没有人,但船头站着一个人,灰色的短袍,手里没有剑,拄着拐杖。他的左腿是瘸的,和无名鬼一样。不是无名鬼,是另一条腿。夜枭。
“夜枭。”米里娅姆从船底爬出来,蹲在他旁边。
夜枭没有看她,看着港口外面的海面。“铁木在港口里。海东来也在。他们在谈。谈怎么打山岳会。”
“谈成了吗?”
“没有。海东来不想打。铁木想打。两个人吵了一夜。”
米里娅姆蹲在夜枭旁边,两个人蹲在船头,看着港口里的灯火。一条小船从黑暗中划过来,船上坐着一个人,灰色的短袍,脸上没有面具,但他的脸上有一个字——“鬼”。那个字被刻在脸上,笔画很深,深到骨头里。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无名鬼的脸。但不是无名鬼。无名鬼的脸没有字。这是另一个鬼。
小船靠了岸,那人从船上跳下来。他的腿不是瘸的,两条腿都是好的。他拄着拐杖,但不是用来走路的,是用来打人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人就从船上飞到了码头上。
夜枭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鬼。”
那人转过头,看着船头的夜枭。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个“鬼”字。“夜枭。好久不见。”
“你不是无名鬼。你是另一个。”
“名字不重要。我的名字已经被收走了。影收走的。他死了,名字也死了。”他拄着拐杖,朝码头的方向走去。“你回去告诉叶迦尘,蛇说,游戏还没有结束。”
他走了。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点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海风吹散了。
夜枭看着他的背影,手从刀柄上松开。
“回去。”
两个人从船底钻出来,沿着海岸线往西跑。跑了半夜,跑回山岳会。叶迦尘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苏清玉站在他旁边。米里娅姆蹲在门槛上,浑身湿透,头发上的四根青色布条贴在脸上。
“夜枭见到他了。脸上有‘鬼’字的那个。不是无名鬼,是另一个。他说,蛇说,游戏还没有结束。”
叶迦尘把茶杯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封画着蛇的信,放在桌上。蛇盘成一圈,头在中间,嘴张着,信子吐得很长。
“游戏开始了。他藏,我们找。找到了,他赢。找不到,我们也赢。因为我们在找。”
苏清玉看着他。“我们什么时候去找?”
叶迦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明天。”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我跟你去。”
“不行。山岳会需要你。”
“米里娅姆跟你去。”
米里娅姆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正厅里的三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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