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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修好的第五天,脸上有字的人来了。不是从海上,是从山里。他翻过后山那条窄路,绕过寨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门口。拐杖在青石板路上点了一下,笃的一声,像有人在敲门。守门的年轻战士正在打盹,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一张脸上刻着“鬼”字的人站在面前,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他爬起来,跑进院子,一边跑一边喊:“来了!来了!脸上有字的人来了!”
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在老槐树下。苏清玉跟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短剑。米里娅姆从马厩边站起来,头发上扎着四根青色布条,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夜枭从石屋里走出来,手里没有刀,但他的眼睛盯着那张脸上的“鬼”字。那字笔画很深,一笔一划都刻进了骨头里,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刻字的人是影,但刻上去的字,是这个人自己选的。鬼。不是无名鬼,是另一个鬼。
那人没有再看任何人。他的眼睛看着影的坟,看着老槐树上那十几根青色布条,看着那块没有刻字的石头。他看得很久,久到米里娅姆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久到苏清玉的短剑已经出了鞘。
叶迦尘伸出手,挡住了苏清玉。“让他看。”
那个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影的坟前。他的左腿瘸,和无名鬼一样的腿,但裤管不是空的。他的腿还在,只是走不了快路。每走一步,拐杖就在地上点一下,笃,笃,笃,像在丈量从生到死的距离。他蹲下来,没有跪,蹲着。伸出手,摸着那块没有刻字的石头。石头上没有字,但他摸了很久,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拇指在石头上来回摩挲,摸到石头背面那个刻痕时,手停了一下。影刻的“归”字,归来的归。
“师父。”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没有眼泪,眼睛是干的。
叶迦尘走到他身后。“你是谁?”
“没有名字。影收走了。我刻在脸上。”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叶迦尘,嘴里呼出的气很白,像冬天。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胡子很久没有刮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蛇让我来传话。他说,游戏还没结束。他在等你。”
叶迦尘看着他的眼睛,心脉在扩散,心跳很稳,不急不躁,不是撒谎的节奏。“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从来不在一个地方等人。”
“你跟他多久了?”
“十年。他救了我的命。我跟他。”
“他救你,你就跟他?”
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刀的把,一刻也没有停。那人在刻字,一笔一划,刻得很深。骨头上刻的是“鬼”字,笔画很深,深到骨头里。影收走了他的名字,他把名字刻在脸上。”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封画着蛇的信,递给他。“这个,是你画的?”
那人接过信,看着那条盘成一圈的蛇。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是蛇画的。他画了很多。每一封都不一样。蛇是他,信是他,画也是他。”
叶迦尘把信收回来,塞进怀里。“他让你来传什么话?”
“他说,他知道你在找他。他也在找你。你们很快就会见面。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有事要做。你也有事要做。”
“什么事?”
“造船,运粮,活人。他会来。等你忙完的时候。”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杀我?”
“不杀。蛇说,你不是他的敌人。”
“我是谁?”
“你是影的外孙。影是蛇的恩人。蛇欠影一条命。他不杀恩人的后人。”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蛇欠影一条命?影救过蛇?那蛇为什么还要害山岳会?为什么还要毁船、断粮、杀人?这不是报恩。
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转过身,面对老槐树,看着那些青色布条。“蛇说,恩是恩,仇是仇。影救他的命,他记着。影灭他的门,他也记着。恩仇不能相抵。恩要报,仇也要报。”
叶迦尘没有说话。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那人看了很久,然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迦尘。”
“嗯。”
“影的坟上,草长了。拔一拔。师父以前不喜欢草。他说,草根会钻到棺材里,打扰死人。”
他走了。拐杖在青石板路上一顿一顿地响,笃,笃,笃,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叶迦尘站在影的坟前,蹲下来,开始拔草。草很密,有的已经开了小花,白色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被撒在土里的星星。他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拔。苏清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拔。
米里娅姆走过来,蹲在另一边,也拔。夜枭走过来,蹲下来,也拔。扎姆端着茶碗从石屋里走出来,把茶碗放在地上,蹲下来,也拔。五个人,五双手,蹲在影的坟前,一根一根地拔草。拔了整整一个时辰,拔得干干净净。叶迦尘站起来,把拔下来的草拢在一起,放在坟头。风吹过来,草茎滚了滚,停住了。
夜枭看着那些草,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手还插在土里。过了一会,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朝马厩走去。
米里娅姆看着他的背影。“夜枭。”
他没停。
“夜枭。”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
夜枭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他继续走,走进马厩,蹲在黑风旁边,把脸埋进黑风的鬃毛里。黑风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马厩里的、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的树。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影,你的徒弟来了。脸上刻着字的那个人。他没有杀我,来传话。蛇说,他欠你一条命,也记着你的仇。恩仇不能相抵。他要报恩,也要报仇。恩是恩,仇是仇。”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叶迦尘,蛇会来吗?”
“会。等他忙完。”
“他忙什么?”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忙他的恩,忙他的仇。”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等。”
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影也坐在坟前,也握着一个人的手,也看着天上的月亮。那个人说,“你会等我吗?”影说,“会。”那个人不在了,影也不在了。但这句话还在。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影的坟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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