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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会塌?”
许三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他转过身,对秦满仓说:“三十辆车,每辆八石,真的过不去吗?”
秦满仓低下头,但是没有改口。
“东家,去年秋天我去过那里。桥下的木桩被水流冲歪了,中间的大梁也坏了。空车的时候桥板就会下沉。满载的时候有八九成的可能性会发生事故。”
郑三刀皱了下眉头说:“军营上个月得到的路报上写的还能走车。”
“空车是可以跑的。”秦满仓赶紧说,“小的不敢胡说。”
周老栓下了车,走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许三川问:“你也走过?”
“回许掌柜,我经常走南线。”周老栓弯着腰说,“枯木桥平时只能让行人和空车通行。装满粮食的话,车夫就不敢上了。”
“前年有两辆粮车一起上桥,当场就把桥板弄断了一块。有一半的粮食掉进了河里,一头骡子也被冲走了。赶车人保住了性命,右腿至今还有残疾。”
许三川并没有责怪他,只问:“绕下游石桥多走多少路?”
“往返多三十里。现在路上有雪,一天只能跑一趟。”
许三川蹲下身来,在雪地上用手指写数字。
三十辆车,一次运送二百四十石。每天一次的话,五天只能运一千二百石。
军仓中还有两千五百石粮食被压在那里。
卢长富借出的车在五天后就必须归还。绕道而行的话,连一半都送不到。
“三千两的生意,被一座破桥给卡住了。”
郑三刀看了一下雪地上写的数字:“【枯木桥】的折子在县衙压了半年。沈县令总说库中没有银子。等到县里派人来修的时候,你这批粮食早就错过了。”
许三川站起来说:“那么就不等了。”
青杏捧着账本抬起头来对东家说:“东家,您要自己修?”
“我的粮食要过桥,我不修谁修?”许三川把手上的雪拍掉之后说,“花几十两保住三千两,这笔账算起来也不麻烦。”
他转向郑三刀说:“军仓里有可以用的粗木料吗?旧的也可以,只要没有完全腐烂。”
“后院里有一些旧的檩条,房梁,本来是用来劈柴的。”郑三刀并没有立刻开口,“但是那是军营的东西。”
“用在运军粮的桥上,一根一根地记账。可以拆下来的,在运完粮食之后再拉回来;不能拆下来的,就从我的三成里面扣除。”
郑三刀沉着脸想了一会。
“军粮要出仓了,我先把废料放着,之后再向将军报告。钱老四看着出库,缺少一根也要写清楚。桥归县里管,天亮之后我会让人把用料单送到县衙。如果县里不承认这笔账的话,你自己负责。”
“行。出了问题也由我来负责。”
郑三刀把后院的钥匙扔给了钱老四说:“带他去看看。选一根,就记一根。”
仓门打开之后,钱老四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后院的墙根处有一堆旧木头,上面都是冰雪。
秦满仓在灾民中选出十几个会做木工活的人。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木匠用斧头背敲了许久,选出了十多根粗梁,几十块厚板。
“许爷,这些还可以使用。但是小的没有看到桥坏到什么程度,也不敢说一定能修好。”
“没有见过桥,谁都不能确定。”许三川说,“到那儿之后,你来看怎么修。木匠活怎么干,由你来决定。”
老木匠赶紧低下头来:“小的明白。”
青杏将取出的旧梁,木板一一记录在账本上,许三川在后面按下手印。
他又问:“账面上还有多少现银?”
“不到五十两。药,粗盐,柴火,草席都需要留钱。”
“先留出五两用来买药。再给钱老四十两,让他去城南铁匠铺买大号铁钉,抓钉,还有铁箍。把铁匠也请来,晚上工钱另外给。”
钱老四揣着银子,转身就跑。
许三川回到仓库门口,就站在了秤台上。领完粮食的一千二百人见到他上来了,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枯木桥不能承受满载的粮车。今天晚上,我要把桥抢修出来。”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几个汉子往城外一看,脸上都有些惧色。在乱世之中,一条腿冻坏了,一家人的生活也就没有了希望。
许三川没有催促,只把工钱的事情说明白了。
“今晚来的人,算双倍工钱。每人先发放两升粮食。下水扶桩的再给五升;抬梁铺板的再给三升。受伤了,药钱由我出。”
“我需要三百人。做过木匠,石匠,绳匠的先选,会抡锤,会搬梁的再选。有腿伤的人,一个也不收。”
刚才领过粮食的田有根媳妇,把粮食袋塞给婆婆,把孩子也放到了她的背上。
“娘,你带着娃回去。我也要去搬木头。”
另一个瘦高个也站出来:“我做过两年木匠。”
有人先动,后面的人才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前走。过不了多久,秤台前就挤满了人。
“秦满仓!”
“在!”
“十六个队头和你一起认人。会什么,当面问清楚。桥边只留下做活的人,其他人负责搬材料,烧水,换手,谁也不准乱挤。”
“小的明白了。”
秦满仓带着队头挑选人手,老木匠在一旁询问手艺。
有人只会劈柴,硬说自己修过屋顶,当场就被赶去搬料那队了。
一个左脚缠着破布的男子,在人群中挤到下水那队里。秦满仓一看就拉住了那个人。
“你走路都不稳,不能下水。”
汉子急得脸都红了:“秦队头,小的家里还有两个娃。下水多五升,小的能扛得住。”
许三川看着他渗血的脚,说:“去烧水,搬草席。双倍工钱照给,下水那五升没有。如果你敢偷偷下河的话,以后的活就不要来了。”
汉子不敢再求了,只好低下头去了烧水那队。旁边的几个脚上有伤的,也不再往下水的人群中挤了。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三百人才选齐。十辆大车装上旧梁,木板,工具,三百多人拿着火把跟随其后。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枯木桥才出现在风雪之中。
桥有十丈左右长,大部分桥板都已经变黑了,中间塌下来一部分。
桥下的几根木桩被河水冲得东倒西歪,薄冰之下全是黑水,撞到木桩时发出“咚咚”的闷响。
周老栓将头车停在了桥外。
两个汉子刚踏上桥头准备卸料的时候,桥身就晃了一下,下面发出长长的木头响声。
老木匠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都下来!料子在岸边卸,车子不能碰桥!”
等木料全部卸到岸上之后,周老栓就带着十辆空车原路返回。军仓外面还有二十辆车,他在天亮之前要把三十辆车都装满粮食。
许三川跳下车:“先看哪里坏了?”
老木匠把绳子绑在腰上,让人在岸边拉着,沿着桥边一点一点地敲过去。
敲到塌陷的地方时,斧头的背面已经陷入大梁大约半寸。他抠下一块黑木,一捏就碎了。
“整座桥不能修,只能先保一条可以让车轮通行的窄道。上面把坏掉的这几块木板换掉,再用旧梁从两边夹住坏梁。河里的歪桩子就比较麻烦了。”
“怎么修?”
老木匠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给大家看。
“从两边斜着打粗梁,顶住桥底,再用铁箍和抓钉咬住旧梁。载重的车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开过去。每过几辆,就要停下来检查一下。”
“天亮之前能不能完成?”
“人手足够的话就可以。”老木匠望着桥下的黑水说,“可以打斜桩,但是要有一个人下水扶着。看不见河底,人也站不稳。上面的大锤稍微倾斜一点,就能要了命。”
话一出口,之前还在搬木头的人就全部停了下来。
风从水面吹过来,冰冷的流水声就在他们的脚下。
五升粮食可以维持一个家庭几天的口粮,但是买不回两条冻坏的腿。
一时间,谁也不敢往河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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