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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境疆域辽阔,幅员绵邈,川原沃野,物产殷阜……”
“其地女子,体态娉婷,风姿绰约,且尤擅歌舞,为一方独有之绝,其声清雅悠扬,婉转动人,如风拂修竹、泉落浅溪,高低错落,韵致绵长,聆之使人悸动,余音萦怀不绝……”
细密的雨雾如烟似纱,迎着楼阁高筑的乾元城扑落,穿过那薄幕一般的护城大阵,落在行人寥寥、空寂安宁的长街,将那青石路面洗得光亮如镜。
就在这条大街中段,西侧的一间茶楼上,搭着雨棚的三层露台坐着个身穿浅青长衫的男子,手中捧着一本《诸国风物志》,默读着其中的祈国篇,眉心不由得越皱越紧。
至于皱眉的原因,则是因为他觉得这本书的作者并未去过祈国,才会故意以这种勾人遐想的女子角度来描写大祈。
祈国遭遇三年战祸,五年天灾,百姓连生计都是问题,何来心思歌舞。
他匆匆翻过这几篇,看向后续。
“赤阳藿,祈国特产灵物,可补筋骨虚疲、肾阳衰微,固元填精,与健虫之蜕合用,可精气常驻,久持不泄,立竿见影……”
见到这行字,男子的眉心不禁皱得更紧了些。
又是些祈人都不知道的所谓特产,如此臆想之物,真是让人无言。
正当他自言自语之际,桌子对面,一位穿着月白交领的广袖襦裙,乌发盘起,别有一支素簪的女子轻轻端起茶杯,凝望向楼外的雨幕。
她名叫钱笙,是祈国大儒士钱策之女,自幼通读名家典籍,如今是稷下学宫的讲师。
两个月前,她父亲接到陛下任命,要作为朝贡大臣,随游学的储君出使大衍,说服大衍与祈国通商。
但因为父亲年事已高,身体不好,实在有心无力,于是推荐了她随车队前往。
而对面的男子则是她的未婚夫,户部侍郎杜越,也是朝贡大臣之一。
五日前,他们跟随礼部尚书魏荣来到大衍西南的乾城,此时正在等候护卫太子的车队前来汇合。
雨幕潇潇之下无事可做,也便有了这茶楼品茗。
“宋将军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杜越此时已经丢掉了手中的书,开口轻问一声。
钱笙点了点头:“距约定之期已有五日了,却始终不见人影,出去沿路打听的人也没传回任何消息。”
闻听此言,杜越轻叩桌面。
他们带着满车的贡品,速度不快,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护卫车队先到乾城才是。
可现在他们等了五日都不见对方人影,若不是他们提前出发,那必然就是路上出了事。
但若是提前出发,他们应该会留个人在此报信的,不至于让他们苦等,那也就是说,路上出事的可能性更大……
钱笙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此刻不知该喜该忧。
不过就在此时,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踩踏声,瞬间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转头回望之际,一位穿着短衫的年轻小仆走上前来。
“钱小姐,杜大人,钰将军已经抵达驿馆,魏大人特命我来叫您二位回去。”
钱笙闻声起身:“宋钰来了,那其他人呢?”
小仆躬身:“据钰将军所说,太子在路上遭遇了刺杀,如今重伤垂危,玄甲卫正护送他一路寻医,此番前来报信的只有钰将军一人。”
刺杀……钱笙微愣一瞬,随后便提起裙摆匆匆下楼。
乾城雨势本就不大,在午后便又小了几分。
钱笙与杜越一前一后沿长街而过,逐渐抵达了他们落脚驿馆。
驿馆门前,已停滞五日的贡车正在石板路上列队,其上已重新覆盖了防雨的油布,纵三横四的麻绳也已被重新紧固。
本该在休息的祈国朝贡官员则都聚在门口,他们有的略显严肃,有的则若有所思,谈话中时不时地出现太子、杀手等字眼。
另外,由自己带队的儒士一脉也在,他们也在闲聊,不过眉宇之间倒满是喜色。
钱笙环视四周后并未看到宋钰,于是便朝着一位穿官袍的中年男子走去:“魏大人,我们这是要启程了?”
祈国礼部尚书魏荣闻声转头:“宋钰带来了宋将军的口信,要我们即刻启程,于京都外城汇合。”
“宋钰呢?我怎么未见到她?”
钱笙与宋钰是在靖王创办的【同舟会】相识的,两人虽同是女子,但一个身在军中,一个则人在庙堂,同样是巾帼不让须眉,于是一见如故。
这些年她们交情一直极好,称为闺中密友也不未过。
魏荣闻声开口:“她一路冒雨而来,到此已浑身湿透,正在你房间更衣,正好你去见见她,也顺便收拾下行囊。”
“多谢大人。”
钱笙听后拱手,与杜越交代一声,随后便朝驿站二楼走去。
从离阳到乾元,策马五日的宋钰一脸疲惫,此时正在房内更换衣物,刚刚换好就听到一阵叩门声,于是起身前往开门。
当见到来人时,她的疲惫瞬间被喜色取代,眼眸也变得明亮了许多。
“笙儿?”
“钰儿,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快,快进来。”
钱笙款步走入房中,关闭房门后道:“我听说,萧锦年遇刺了,真的假的?”
宋钰眼眸偏转,轻轻点头:“他被杀手刺穿了心脉,生命垂危,急需救治,我们因此改道前往了离阳,耽误了不少时日。”
钱笙杏眼微眯:“宋将军和你弟弟受伤?”
宋钰摇摇头:“劳笙儿挂念,他们并未受伤。”
“遇刺地点在大衍边境?”
“嗯。”
“真是天佑大祈。”
钱笙捏住了手心,语气里忽然带出一丝颤抖。
与祈国百姓一样,这位稷下名师对萧锦年也是深恶痛绝。
他杀人无数,残害良家是原因之一,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的父亲在两年前曾前往太子府登门劝学,想要引其重回正道,结果却被对方一脚踹出门去,在床榻躺了半年,险些丢了性命。
在钱笙看来,像这样的储君,以后若是真的继位,那很可能比这三年的战祸和五年的天灾更为可怕。
因为战祸和天灾只能打碎他们祈国的血肉,却打不断筋骨,但一个如此恶毒的暴君,却很有可能会将祈国带入无法挣脱的深渊。
萧锦年如今确实已被派往大衍为质,但就算为质,也会有归国的机会,又怎么会比死掉更令人放心。
而且他还是在大衍边境遇袭,这事若真深究起来,怕是连大衍神宗也说不得什么。
此前护卫车队一直不到,钱笙便已有出事的预感,而她之所以不知该喜该忧就是因此,她喜的是盼望萧锦年出事,忧的则是好友及其家人的安全。
而现在听说好友平安无事,宋将军与其弟也无碍,偏偏是萧锦年重伤濒死,如何不是顺了心意。
当然,身为臣子,为储君遭难而欢欣,这本就是一件极为大逆不道的事,但此间没有外人,宋钰又是她至交,她自然也无需将这份心情背人。
只是钱笙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就开始迅速减淡,并逐渐化为疑惑。
因为她发现宋钰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要回应她那热烈情绪的意思。
带着一丝困惑,钱笙抬眼看向了自己的好友,就见她确实并未流露出任何欣喜,相反,她下意识就松开了刚刚还在整理的包袱,表情显得恍惚而又凝重。
幸事么?
宋钰在心中默念一声。
她现在仍旧在想着那颗心脉丹,想着那座时辰刚好的离阳城。
这大概是因为父亲所说的那些事,让她知道那么贤明有德的靖王实际上也能心狠手辣。
那如果是这样,在她们心中色厉内荏,却又敢以身赴死的萧锦年,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思考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随行的侍女站在门前,轻叩门扉,同时轻轻开口:“钱小姐、钰将军,车队要出发了,还请快些收拾。”
钱笙闻声抬头:“知道了,烦请告知魏大人,我们马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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