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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的那个夜晚，江州大学的期末周已经全部结束了。
寒假在即，宿舍里的气压跟前几周截然不同。课本合上了，笔记收进了书架，电脑屏幕上的论文文档终于被最小化或者直接关了。整个308宿舍弥漫着一种考后的、松弛的、带着点假期前蠢蠢欲动的气味——有点像是第二天就要去郊游前一晚的那种心情，既舍不得躺下又不用再赶任何事情。
那天晚上十点多，宿舍里只开了敬如花床头那盏可调光的台灯。光线调得极低，被灯罩拢成一团暖黄色的小光圈，刚够照亮半张床。其他人各自散在不同的角落，王美艳趴在床上翻手机，刘美美盘腿坐在床沿上刷短视频，江倾城抱着枕头靠在墙上发呆，徐貌美画了一会儿画也放下了笔，李想关了电脑之后还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凌天仙难得没在敲键盘而是靠在床头看一本闲书，贝好美和鲁倾国各自坐在上下铺的位置上低声聊着什么，敬如花在那团暖光里翻着她的笔记本，陶漂漂在对面安静地看书。
不知是谁先开口——后来谁都不承认是自己——但总之宿舍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咱们放假前要不要聊点不一样的？比如——聊聊初恋？“
这五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潭，立刻有人在水里扑腾了起来。
“谁先提的谁先说。“王美艳第一个从床上翻起来。
“我没说！我就建议一下！“
“那建议的人也有责任打样。“
江倾城从枕头里抬起脸来：“要不咱们轮流说？每人讲一个。不想说太细的可以讲个大概。反正今晚也没事。“
刘美美已经把短视频关了，坐直了身子：“那我先说？“
“美美你第一个！“王美艳拍手。
刘美美清了清嗓子，靠在枕头上想了想。“我的初恋……不算初恋吧，应该算'单方面好感'。高二的时候，我们学校有一个学长，打篮球特别好。每次体育课我都在操场边上看，他投篮的时候跳起来那个背影……当时觉得特别帅。然后我就写了一封信塞进他课桌里，没署名，就写了一句'你打球很好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后来转学了。“
“你写了没署名？！“王美艳瞪大眼睛。
“我不敢署名啊。“
“你写了不署名人家怎么知道是你？“
“他不需要知道是我。我就是想说那句话。“
江倾城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这个属于'倾诉型好感'——不需要对方回应，说出来就完成了。挺浪漫的。“
“浪漫什么呀，“刘美美摆手，“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现在想想也就那样，就是当时觉得'哇打篮球好帅'。我现在给我投十个篮也有人说'你投篮挺帅'——我对帅的定义拓宽了。“
“那林远呢？“王美艳忽然追问，“他是第三个吗？“
刘美美的耳朵立刻红了，抓起枕头朝王美艳扔过去：“那不算！他是……他是我来大学才认识的！“
“所以也是好感。“
“是——但不是'初'了。初的是高中那个。“
“好，那就记录为'初好感'。“敬如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
王美艳第二个。她在床上盘腿坐好了，清了清嗓子，表情有点心虚：“我高中有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一个学期，然后分了。“
“谁提的分？“刘美美追问。
“我提的。“
“为什么？“
“因为他……“王美艳想了想，“他对我挺好的，每天带早饭、放学等我一起走、送各种小礼物。但我总觉得他喜欢的不是我本人，是'有个女朋友'这件事本身。他每次跟朋友提到我的时候都特别炫耀的那种语气——'我女朋友是药学院的'——但其实我那时候还没上大学呢。“
“所以你是感觉到了他喜欢的是'女朋友'这个身份而不是你本人？“江倾城问。
“对。所以我提分手了。他挺难过的，我也挺难过的，但我觉得如果不提的话以后会更难过。“
宿舍安静了片刻。贝好美在上铺说了一句：“美艳你这个判断能力挺成熟的。很多人谈半年甚至一年才想明白这个。“
“也没有多成熟。“王美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分手之后我也哭了一周呢。“
“哭是正常的。“
“但我现在想起来不后悔。不合适的人早分比晚分好，这是我高中唯一学到的人生道理。“
陶漂漂第三个。当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的时候，她合上书，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到王美艳以为她不想讲了，准备帮她打圆场说“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时候，陶漂漂开口了。
“高二，隔壁班的男生。我们俩在一个化学竞赛小组里。他做题很慢但思路比我开阔，我们经常一起琢磨难题。那年冬天有天晚上集训结束之后他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杯热牛奶，说'我们在一起吧'。我说'好'。“
“然后呢？！“王美艳急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然后他高考去了北方的学校，我来了江州。异地了半学期，谈不下去了。“
“为什么？“
“他每天的微信只有'早安''晚安''今天吃了什么'。没有其他的了。“
“那你自己呢？“王美艳问，“你不主动找他聊？“
“我主动过。但两个人不在同一个环境里之后，主动找话题很累。他在北方的学校里参加社团、认识新朋友，我在江州的图书馆里背书。两个人的生活轨迹没有任何交叉点，硬聊也聊不出什么深度来。“
陶漂漂说完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点，但依然平稳。她重新翻开书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读了下去。王美艳看着她那个停顿，忽然想起来陶漂漂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最怕临床操作出错“。也许她怕的不仅仅是操作出错，还有那种“明明认真了但还是没做对“的感觉。
鲁倾国在贝好美下铺安静地坐着，听完了前面三个人的讲述。轮到她了，她侧了侧头想了想，轻轻笑了一下。“我高中有个同学。隔壁班的。不是校园里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也不是谁追谁。就是每次在走廊里碰见他的时候，他都会冲我点一下头。持续了大概一年。“
“然后呢？“
“后来高三毕业那天，我在校门口碰见他，他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其实我每天在走廊里等你经过才去上厕所。'“鲁倾国说到这里自己笑了，“我没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因为我也是每天故意走那条走廊去上厕所。“
全宿舍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哎呀哎呀“的起哄声。
“这还不算恋爱？“刘美美喊。
“不算。因为毕业之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谁也没再联系过谁。“
“但他跟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鲁倾国靠在墙上，目光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暖意：“觉得……那段走廊没有白走。“
敬如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刘美美凑过去想看她写了什么，敬如花把本子侧过来给她看了一眼：“走廊与厕所。两个青春期的心照不宣。“
轮到江倾城了。她把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搁在枕面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高中暗恋过一个男生，三年。“
“三年？！“王美艳发出了今晚最高的一声。
“三年。从高一下学期到高考结束。我每天早操的时候都站在能看到他的位置，晚自习下课之后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他走在我后面。高三那年我知道他报了南方的一所大学，我也报了。但后来他的分数不够，滑档去了另一座城市。我在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
“然后呢？你没跟他说过？“
“没有。从来没有。“
“那你现在遗憾吗？“
江倾城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说了会怎样。但大多数时候觉得，不说也挺好的——他永远是我记忆里那个站在早操队伍里特别好看的男生。说了，也许就不是了。“
刘美美忽然有点鼻酸。她隔着床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江倾城的膝盖：“倾城，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不需要你在早操队伍里找的人。“
“谢谢。“
敬如花又记了一笔，然后李想接过了话题。她把键盘推开，靠在椅背上难得地放松了姿态。“我的故事很简单。高三的时候我们的新闻社有个学长，我因为采写作业加了他微信。后来聊了一个月，我觉得他写得特别好，每次他发文章我都会认真地看。然后有一次他发了一篇评论，我写了很长一段读后感发给他。他回了一个'谢谢'。“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他毕业之后删了微信。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段时间在准备出国，发文章是因为要攒作品集。我的读后感大概对他来说……跟其他的读者反馈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你记得他的文章？“敬如花问。
“记得。写得确实好。“
“那就行了。“
徐貌美最后一个讲。她靠在床头的墙上，姿势比平时画图时放松了一些。“我高中暑假的时候去机场等我爸下班，在航站楼的咖啡厅里遇到一个男生。他坐在我对面看一本地理杂志。那本杂志我刚好也看过，他在翻的那一页是肯尼亚的草原动物迁徙。“
“你跟他说话了？“
“没有。“徐貌美摇了摇头，“他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但后来连续三个暑假，每次我去机场的时候都看到他坐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类杂志——有时候是地理，有时候是历史。我从没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你记住了他三年？“
“不是记住。是'每年暑假都会准时出现在机场咖啡厅同一张桌子上的一个人'。后来第三个暑假结束的时候，我路过他的桌子，他在那本杂志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我没看清。但那张桌子后来被咖啡厅的服务员换掉了，新的桌子摆在了另一个位置。第二年暑假他还在机场等我爸下班的时候再经过那个咖啡厅，桌子换了位置，他也没再出现在那张桌边了。“
“你们连对话都没有过？“王美艳难以置信。
“没有。但每次看到那个人坐在那儿，我就会想——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跟我一样，每年夏天都会在机场的同一个地方等一个人。“徐貌美顿了一下，“后来我想通了，也许他等的不是飞机上的人，他在等的是每一年夏天的自己。“
敬如花这次没记。她看着徐貌美安静地讲了开头和结尾，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这个故事可以写进书里。我帮你写。“
“你写的话，别写我在机场咖啡厅。写一个在候机楼的角落里等飞机的人。“
“好。“
十个人讲了一圈之后，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轻微的、共振般的停顿——每段故事像小石子一样投入水面，波纹还在扩散着，没有完全消散。
敬如花是最后一个开口的。她在暖黄色的台灯光圈里低头翻了两页笔记本，然后把笔放下。“那我简单说一个——不算初恋，算'被表白'。初三毕业的时候，班里一个男生给我写了一封情书。写了三页纸，用毛笔写的。“
“毛笔？！“全宿舍异口同声。
“毛笔。行书。内容我现在还能背出来——'如花同学，我观察了你三年，你是我见过最安静地看书的人。'后面写了他在哪几节课上偷看我翻书的细节。“
“你怎么回他的？“
“我回了一句话：'谢谢你观察了我三年。但我写字的笔不是毛笔，是圆珠笔。'“
“如花！“刘美美恨不得扑过去掐她的脖子，“人家认真给你写情书你用圆珠笔拒绝？！“
“我觉得毛笔写情书这件事本身太用力了。我不习惯别人用这么大的力气对我。“
“那你后来后悔过吗？“
“没有。但我把那张宣纸收起来了。“
“你有留着？“
“收在老家书柜的夹层里。偶尔回去翻一翻，提醒自己——曾经有人用毛笔给我写过三页纸。这件事本身值得记住。“
夜深了。窗外江州一月底的风还在刮，但宿舍里的热气把寒气挡在了玻璃外面。十个人各自躺回了床上，大灯关了，只有敬如花床头那盏台灯还亮着——她要在睡前把今晚的内容整理进笔记本里，这是她的惯例。
刘美美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初恋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是第一个在一起的人，还是第一个你认真想过跟ta在一起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又投进了一片已经平静的水面。过了几秒，黑暗里传来江倾城的声音：“我觉得是第一个让你在深夜想到ta的时候自己都会笑的人。“
“那我的'走廊男'算。“鲁倾国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我的'机场男'也算。“徐貌美说。
“我的匿名投信算。“刘美美说。
“我的'每天等走廊'也算。“陶漂漂的声音居然也响了一下。
王美艳笑了一声：“那我的'想当女朋友的男朋友'也算了。虽然最后分手了，但刚开始那两个月，每天中午等他带饭的时候，我也是会一个人傻笑的。“
“那你也是。“
敬如花在床上关了她的台灯。黑暗彻底笼罩下来之前，她说了一句：“今晚这段如果写进书里，我要把每个人说的话原样保留。“
“你又要写？“刘美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写完第一章就给每个人送一本样书。“
“什么时候写好？“
“争取你们毕业之前。“
“你——！“刘美美抓起枕头扔向敬如花的方向。黑暗里枕头飞过过道，落在陶漂漂的床铺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陶漂漂把枕头从身上拿开，放在床边，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你的枕头在我这儿了。明天早上自己来拿。“
“好，今晚你帮我保管。“
黑暗里断续地响起几声笑。然后安静下来。十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而均匀，窗外的风声在某个时刻忽然小了。敬如花那本笔记本合着放在床头，封面在月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微光。她最后一页写着：“一月二十八日。夜谈初恋。十人说毕，各自安睡。某些秘密说出来之后轻了，某些秘密不说出来也重不到哪里去。这间宿舍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走廊、自己的机场、自己的匿名信和自己没寄出去的热牛奶。它们在这里被听过一遍之后，好像就变成了共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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