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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女眷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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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发台这天一早就比往常更乱。

    门口刚送来一摞总务回条,行动队的人又把一封新函拍在了桌上。

    刘波正低头核旧编号,听见那一下纸响,心里就先沉了半寸。

    他抬眼一看,果然又是李涯的手令。

    调阅门房水煤小表。

    太太会冬衣捐册。

    赈冬煤球领用册。

    女眷签认底页。

    每样都不大。

    可每样都往女眷那边扎。

    刘波把函拿过来,装作只是按例过眼,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却一点点凉了。

    前几日李涯还在认钱、记口。

    现在已经顺着补认那支短铅笔,开始查字了。

    旁边的小收发员凑近看了一眼,咂了下嘴。

    “行动队这是又要翻家属区?”

    刘波没接话。

    他把纸翻了个面,蘸了蘸墨。

    这回不能硬顶。

    也不能顺手放过去。

    硬顶,像护。

    放过去,原册一旦落到行动队手里,谁写过“照表”,谁抄过“公账”,都可能被慢慢捋出来。

    他顿了两息,笔尖才落下去。

    冬衣会捐册、女眷签认底页、赈冬煤球领用册,均属站长室家属区公用底册。

    涉及家属隐私、冬季炉火公费及太太会茶水公账。

    须总务先汇总,再呈站长室核阅。

    原册不得单独流出。

    字写得不花。

    可每个字都把路绕回了最厚的那层泥里。

    小收发员在边上看得直眨眼。

    “刘哥,这不等于又给退回去了?”

    刘波把墨吹干,声音很低。

    “不是退。是按规矩先走前头的门。”

    他没再解释。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封函一旦绕进总务,再碰上冬衣会、煤票、站长室家属区体面,李涯想一把捞到底,没那么容易。

    总务那边接到函时,果然先炸了。

    书记员把纸往桌上一摊,头都疼。

    “冬衣会捐册也要看?”

    旁边老文书接过来一瞧,脸色更苦。

    “这还不止。连女眷签认底页都要调。”

    “他查共党还是查女眷笔迹?”

    老文书鼻子里哼了声。

    “查什么都一样。原册一翻,情报科家眷捐了几件棉衣,行动队多领了几块煤球,站长室那边冬宴烧了几盆炭,都得一起翻出来。”

    正说着,门外一阵皮鞋声慢慢过来。

    陆桥山夹着手套走进来,脸上还是那副温温的笑。

    “总务又在替谁头疼?”

    书记员一抬头,赶紧把函递过去。

    “陆科长,您瞧瞧。行动队这回把手伸到冬衣会捐册上来了。”

    陆桥山扫了两眼,笑意淡了。

    他最清楚情报科那边有几笔家眷捐册写得有多敷衍。

    有的是丫头代签。

    有的是后补。

    还有几笔夜值煤票,本就和捐册的日期咬得太近。

    真要让李涯把原册拿回去一张张看字,虽未必能看出共党的路,却一定能看出天津站这一屋子的脏手。

    “原册不能给。”

    陆桥山把函放回桌上,语气平平。

    “给汇总数。”

    “若是行动队非看原字呢?”

    “那就请站长室亲自答复。”

    他这话说得轻。

    可意思很明白。

    这已经不是收发台和总务能担的事了。

    吴敬中午前刚喝上热茶,就听秘书把这封函念了一遍。

    他一开始还只是皱眉。

    听到“女眷签认底页”几个字时,脸色直接沉下去了。

    “李涯现在查案,查到太太们练字上头了?”

    秘书低着头,不敢接。

    吴敬中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哐地一声。

    “家属区的账册,是给家属区自己理脸面的,不是给行动队拿去对笔迹的。”

    “那总务那边……”

    “总务给汇总。”

    “原册呢?”

    “原册留站长室。”

    吴敬中抬眼,目光里那点和气全没了。

    “让李涯真翻到谁家太太的底页上去,回头他查不出共党,先把全站男人的脸都撕下来。”

    秘书连忙应声去了。

    这边话刚放出去,那边收发台就得了回条。

    刘波看见“原册暂存站长室”几个字,心口这才微微松了一下。

    可他也知道,这不是结束。

    李涯既然敢往这个方向伸手,说明他已经看见了“字”这条线。

    他不会这么甘心停下。

    余则成午后经过公文栏时,脚步慢了一步。

    一张总务抄告正钉在角上。

    冬衣会捐册、女眷签认底页、赈冬煤球册,暂存站长室。

    需用者先看总数摘抄。

    他只看了两眼,心里就明白,刘波已经把“查字”拖进了家属区体面里。

    这比拖门房代收簿更麻烦。

    也更说明,李涯的刀口已经细到不能再细。

    正想着,刘波拿着一份签收条从里头走出来。

    “余主任。”

    “嗯。”

    “总务那边新回了个补签说明,要过您这边机要室存档。”

    余则成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没什么多余的话。

    只有几行公文腔。

    可那几个词已经够了。

    女眷原册。

    站长室核阅。

    公账摘抄。

    他把纸折好,淡淡点头。

    “放着吧。”

    刘波应了声,没多留。

    从头到尾,没一句多余提醒。

    可越是这样,余则成越清楚,李涯这回是真把刀捅到了纸背后。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看完回来的东西,神色反倒更静了。

    总数有。

    原册没有。

    几笔水煤、几件冬衣、几张底页,都被站长室一口咬住了。

    暗哨忍不住骂了一句。

    “又是站长室。”

    李涯把那几页摘抄放平,手指在“女眷原册暂存”那行字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奇怪。”

    “那就这么算了?”

    “怎么算。”

    暗哨愣了一下。

    “原册都拿不出来,咱们还怎么认是谁写的?”

    李涯抬起眼,眼底那层冷光慢慢收紧。

    “旧字拿不到,就别认旧字。”

    “那认什么?”

    “认新字。”

    暗哨先是没懂。

    李涯却已经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门房告示样纸。

    纸不大。

    上头只够写几行大字。

    他提笔写下“用水用煤”四个字,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落。

    照簿登记。

    暗哨看着那两个字,眉头皱起来。

    “不是照表么?”

    “对。”

    “那您……”

    “错一个字,才看得出谁会第一个难受。”

    李涯把笔搁下,眼神很淡。

    “会在意‘照表’这套口径的人,看见‘照簿’,要么顺嘴改,要么顺手改。”

    “改的人,就是在护那句话的人?”

    “不一定。”

    李涯声音很轻。

    “但一定是最先怕这套话走形的人。”

    屋里静了两息。

    窗纸被风吹得一响一响,像有人在外头用指甲轻轻刮。

    李涯把那张样纸往前一推。

    “明天贴门房。”

    “只等人改?”

    “不光等人改。”

    “还等什么?”

    “等谁先把它传出去,又嫌它不对。”

    他说完,伸手在“簿”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就像在一张刚撒好的网眼中间,又补上了一根最细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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