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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多出的重念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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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一早,总务窗前就多了一张纸。

    纸不大。

    可贴的位置很刁。

    谁来领抄件、补签认、拿水煤表,都得先瞧见它。

    上头写得简单。

    “家属区近日报读杂乱,若有字句不清,可填重念单送总务,由门房按次重念。”

    落款齐整。

    文号也像模像样。

    连盖章的位置都留得恰到好处。

    要不是刘波一眼看出那方红印比平常浅半分,连他都要以为这是总务新出的正经办法。

    他站在收发台后头,眼神只停了停,手却没动。

    不能急。

    这东西既然能明晃晃贴到总务窗前,就不是给他看的。

    是给天津站所有有耳朵、有嘴的人看的。

    李涯这一下,已经不是放风。

    是开始搭台子了。

    重念单三个字,听着像解决法子。

    可谁要真去填,谁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意门房那张嘴。

    谁最在意,谁心里就最虚。

    刘波把夹子一合,装作没事人一样去抄别的件。

    可这张纸,转眼就让几个女眷看见了。

    吴太太先是皱眉。

    “重念单?”

    她念了半句,就觉得不顺。

    “谁要重念?哪家太太还得专门去求门房再念一遍?”

    旁边一个太太也接了。

    “俺也去瞧着,这像把家属区当学堂了。”

    “字小写大些不就完了,折腾什么重念单。”

    翠平本来陪着站在后头,余光一扫见那几个字,心口也是一紧。

    可她忍住了。

    她这两天已经摸出门道。

    越像解决问题的东西,越可能是钩子。

    尤其是这种看着替人着想的纸。

    最阴。

    她没往前凑,只在后头哼了一声。

    “俺也去认字少,可俺也去也知道,求人念一遍,就得先认自己听不懂。”

    “这不臊得慌么。”

    这话糙。

    却正合吴太太的心。

    吴太太一听,脸当场更不好看了。

    “对。”

    “听不清,是总务字写得小。不是太太们耳朵短。”

    她转头就冲总务窗口拍了两下。

    “谁贴的?”

    里头书记员慌忙探头,一看是吴太太,立刻赔笑。

    “太太,这……这张是刚送来的补告,说家属区若听不清,可走这个单子……”

    “谁批的?”

    书记员被问住了。

    他只知道今早有人把这纸压进了抄件堆,文号有,格式也全,他便顺手贴了。

    可真要说是谁批的,他还真答不上来。

    吴太太一看他那神色,火更大了。

    “批的人都说不清,还让家属区去填单子?”

    “你们总务是不是闲出毛病了?”

    这时候,李涯就站在走廊另一头。

    不近。

    也不远。

    刚好能把总务窗前这些脸色全收入眼底。

    他今天查的,已经不是谁先传那句唱名。

    而是谁会最先对“解决唱名”的办法起反应。

    怕唱名的人,未必会露。

    可真想让唱名停下的人,见了这张重念单,多半会先动心。

    不是去填。

    而是去拦。

    去骂。

    去找谁把它撤了。

    余则成听见风声赶来时,吴太太已经在总务窗前训了半天。

    他只扫了一眼那张纸,心里就沉了。

    这比门房口风更狠。

    因为口风可以推给谁闲聊。

    可重念单一旦有文号,有纸,有窗,有总务窗口,那就像真有那么回事。

    这时候谁先去撤,谁就像最怕它真的落下来。

    余则成没有上前。

    他只站在外廊边,像是恰好路过,顺手听了两耳朵。

    吴太太果然还在骂。

    “要真怕人听不清,就把字写大。”

    “再不济,换个识字明白的念。”

    “弄什么单子,难不成还要女眷排队承认自己没听明白?”

    翠平听到这儿,顺势添了一句。

    “俺也去看,这不像帮人。”

    “像逼人自己把脸递过去。”

    吴太太一下点住。

    “没错。”

    “这张纸先撤下来。”

    书记员左右为难,手都快伸到纸边了,可又不敢真扯。

    他怕扯错了,回头怪下来还是他的。

    刘波这时才慢慢走过来。

    他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只低头看了眼那纸,平平地说了句。

    “收发台没见副份。”

    “若属补告,照例应先过抄送栏,再送门房、小客厅、灶房三处。”

    “单贴总务窗前,不合流转。”

    这句不是替谁说情。

    是程序。

    也是墙。

    书记员一听这话,像抓住根救命绳。

    “对,对。”

    “刘科员说得对。俺也去这儿只见单张,没见抄送副份。”

    吴太太冷笑一声。

    “那还等什么?”

    “不合流转,就先撤。”

    这回,书记员才敢伸手,把那张纸小心揭下来。

    纸角一离墙,走廊里的风都像轻了几分。

    可余则成知道,真正重的,不在这张纸。

    在李涯已经把刀往前送了一寸。

    他开始查的,不再是谁听见。

    而是谁会为了让一句错话停住,主动找办法。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余则成才慢慢回屋。

    翠平跟在后头,进门就低声问。

    “那张单子,俺也去刚看见的时候,真想让刘波赶紧弄没。”

    “你没说。”

    “俺也去没说。”

    “这就够了。”

    余则成脱下外套,手指轻轻在桌面敲了一下。

    “李涯现在已经不只是在放错话。”

    “他开始放停错话的法子。”

    翠平愣了一下。

    “这有啥不一样?”

    “前者是看谁怕。”

    “后者,是看谁会管。”

    “一个人怕,不一定有问题。”

    “可一个人一看见止损的法子,就想先替它收拾干净,那才麻烦。”

    翠平想了想,背上慢慢出了层凉意。

    “俺也去今儿差点就想管。”

    “所以他这钩子,才比唱名更狠。”

    余则成端起茶盏,没喝。

    只是看着杯口那点热气。

    今天这张重念单,是试探。

    试总务。

    试吴太太。

    试收发台。

    也试他们余家。

    谁最先忍不住去找门路、找程序、找个台阶让这句假规矩停下,谁就会先沾手。

    而李涯最爱看的,就是谁沾手。

    行动队那边,李涯把今天几处反应并在一张纸上。

    吴太太先怒。

    翠平后骂。

    刘波最后用流程拦。

    他盯着那三行,半晌没动。

    这些反应都合情。

    也都正常。

    可越正常,越像有人提前想好该怎么正常。

    他正想着,手下人低声问了句。

    “队长,下一步还放补告么?”

    李涯摇头。

    “不放。”

    “再放,就像故意了。”

    “那这张重念单……”

    “够了。”

    李涯把纸一收。

    “现在我要看的,不是还有谁会来撤纸。”

    “是这张纸撤下来以后,谁最怕它还会回来。”

    夜里,门房的灯又亮了一阵。

    老赵正捧着茶缸,嘴里嘟囔。

    “俺也去今儿真是开眼了。”

    “一张纸还没贴热,就被吴太太骂下来了。”

    茶房把炉火一拨,低低回了一句。

    “骂下来的不是纸。”

    “是那句话。”

    老赵一愣。

    “啥意思?”

    茶房没再搭理他。

    可老赵却盯着火苗,愣了好一会儿。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像那句已经撤下来的重念单。

    表面没了。

    可它留下的那点影子,还挂在每个人心里。

    余则成躺下前,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真正该来的,不是新纸。”

    翠平侧头看他。

    “那是啥?”

    “是有人会顺着这张撤下来的纸问一句。”

    “既然不能填单子,那这句错话,到底该谁停。”

    屋里安静了一息。

    翠平听完,后背微微发紧。

    她知道,这才是李涯下一层的刀口。

    不是纸。

    不是话。

    而是停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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