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风雪交加的清晨,天津站的家属区里却是一片躁动。
小客堂里临时支起了几张方桌,上面摆着红色的印泥和一叠白色的登记表。机要室的几名记录员正在整理笔墨,而李涯则带着两名行动队的特务,背着手站在一角,目光冷冷地扫视着每一个进来的女眷。
一大早,翠平就裹着厚实的羊毛大衣,小跑着进了吴太太的家门。
“哟,翠平,今儿个怎么来得这么早?”吴太太正端着热茶在火炉旁暖手,见翠平进来,忙打了个招呼。
翠平刚一脱下厚厚的手套,吴太太就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哎呀!你这手是怎么了?”
只见翠平的一双手红肿不堪,尤其是十指关节和手掌边缘,皮肤干裂得像一块老树皮,甚至隐隐透着几分紫红色的血丝,肿得像一根根粗萝卜。
翠平吸溜着冷气,脸上满是苦相:“哎呀,吴太太,快别提了。这北方的天太冷了,我这乡下身子骨,头一回过这么冷的冬。昨天晚上不过是在凉水里洗了几件衣裳,今天一早起来,这手就肿成了这副模样。又疼又痒,连针都捏不住了。”
吴太太心疼地拉过翠平的手看了一眼,直摇头:“哎哟,你这傻丫头,大冷天的怎么能用冷水?我这儿有些马油,你快抹上。今天站里还搞什么登记,真是折腾人。”
“登记?”翠平撇了撇嘴,大声抱怨道,“我正要跟您说这事儿呢。我听我家老余说,今天去登记,还得写什么三代籍贯,还得按手印。您说,咱们这好好的家属,怎么弄得跟衙门里审犯人似的?我这手肿成这样,连笔都拿不稳,这字可怎么写啊?”
吴太太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说:“可不是嘛。我正想去找站长说这事呢。李科长年纪轻轻,心眼倒是挺多。咱们这帮太太在天津站也是有头有脸的,回回被他当贼防着。走,翠平,今儿个我陪你去,我看谁敢为难你。”
“哎,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翠平感激地笑了笑,眼角余光扫过自己红肿的手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红肿是昨晚余则成用陈醋、干姜水加上少许草药调配出来的方子熏出来的。虽然看着吓人,又红又肿,但实际上只伤及表皮,过几天就会消退。最重要的是,这层红肿开裂的表皮,能完美地掩盖住她因长期练枪而在虎口和食指指节上留下的厚茧。
半个时辰后,吴太太领着翠平,后面还跟着马太太和几位军统家眷,浩浩荡荡地进了小客堂。
李涯一见吴太太进来,脸上立刻堆起几分客气的笑容,微微躬身:“吴太太,您来了。请这边登记。”
吴太太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到写字台前,重重地把小皮包往桌上一搁,冷冷地说:“李科长,这大冷天的,把我们折腾来,就是为了按手印?怎么,站里是怀疑我们哪个太太通共,还是觉得我们这些做太太的,会把站里的机密卖给日本人?”
李涯忙赔笑道:“吴太太,您言重了。这都是南京局本部和海光寺的联合命令,我们也是例行公事,为了站里的安全。”
“安全?安全就可以不顾脸面了?”马太太在一旁帮腔,“咱们在重庆的时候,也没见戴老板这么查过。到了天津,反倒要受你们行动队的管教了。”
客堂里的空气顿时有些尴尬,几名记录员低着头不敢出声。
李涯依旧面带微笑,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冷静,转头看向站在吴太太身后的翠平。
“余太太,您的脸色看着不太好啊。”李涯温和地问。
翠平翻了个白眼,把一双手颤巍巍地从大衣袖子里伸了出来,指着那红肿干裂的十指说:“好什么好?李科长,您瞧瞧我这手,都冻成什么样了?连笔都拿不住。您要是非要我写,我只能用嘴叼着笔写了。”
李涯看着翠平那双肿胀、甚至泛着血丝的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仔细看个清楚。
吴太太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翠平身前,冷冷地说:“李科长,这大防男女的,你盯着人家余太太的手看什么?余主任可在机要室看着呢。”
李涯顿了顿,收回目光,客气地说:“吴太太误会了。既然余太太手受了伤,那字就由机要室的记录员代笔,按个手印就行了。”
“不行!”翠平突然叫了起来,一脸的倔强,“凭什么代笔?我家老余说了,这字必须自己写,免得回头有人说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说我是冒名顶替的。我写!写得不好看,李科长您可别笑话。”
说着,翠平伸出那只红肿得不听使唤的右手,粗暴地抓起桌上的毛笔。
因为手掌红肿开裂,她根本无法像往常那样自然地握笔,只能用五根红肿的指头死死捏住笔杆,手腕不停地颤抖着。
李涯站在一旁,死死地盯着翠平的每一个动作,尤其是她的手腕力量和握笔的姿势。
如果是受过特工训练的人,即便伪装,一些下意识的肌肉记忆也极难抹去。
然而,翠平在纸上落笔的一瞬间,写出来的字却让李涯暗暗皱眉。
“王……翠……平”
三个字写得歪扭七八,甚至因为手抖,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大片,横不平竖不直,简直就像是一个刚学会拿笔的孩童写出来的涂鸦。
“李科长,您瞧瞧,成不成?”翠平把笔一扔,甩了甩有些红肿的右手,满脸的不高兴。
李涯看着那张字迹,又对照了旁边记录员手里补录的眷属册。
眷属册上王翠平的名字是余则成代写的,字迹娟秀方正。而眼前的字迹,虽然完全不同,但因为翠平那红肿颤抖的手,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字迹比对。
“成。那请余太太按个手印吧。”李涯的语气低沉了几分。
翠平撇了撇嘴,把大拇指伸进红色的印泥里重重一按,然后按在了登记表上。
李涯立刻拿过登记表,看着那个红色的指纹。
指纹上因为皮肤冻伤开裂,出现了一条条细密的白色裂纹,原本清晰的纹路变得模糊不清,更不用说去分辨虎口和关节处是否有练枪留下的老茧了。
这枚手印,在刑侦学上根本没有任何比对价值。
李涯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冷。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翠平,翠平却正用那只红肿的手去抹鼻涕,一脸的乡下粗鄙模样。
“余太太这冻疮,看着真是不轻啊。”李涯淡淡地说。
翠平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一到晚上,又疼又痒,跟猫抓似的。吴太太,您那马油可得多分我点,不然我这手非烂了不可。”
“放心,一会儿去我那拿两盒。”吴太太拉过翠平,白了李涯一眼,“李科长,我们可以走了吧?”
“当然,太太们慢走。”李涯微微躬身。
看着吴太太等人离去的背影,李涯在原地站了很久,手里的登记表被他捏得微微有些变形。
“科长,这手印和字迹……”身后的特务小声问。
“查不出什么。”李涯咬了咬牙,冷冷地说,“手冻成那样,字迹和指纹都失效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在要登记的前一天晚上,手就被冻成了这副模样。”
特务一愣:“您的意思是,她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查一查就知道了。”李涯眼中寒光一闪,“去查查家属区附近的药房,看余则成或者余太太这几天有没有去买过治疗冻疮的药。还有,盯着她那双手,看她这几天怎么洗脸,怎么吃饭。”
“是,科长。”特务领命而去。
李涯站在风雪中,看着手心那一抹猩红的印泥痕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余则成……你以为用这种苦肉计,就能把尾巴藏起来吗?”李涯低声冷笑,“咱们走着瞧。”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