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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胡地主胡满仓真的来了。
胡满仓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胖肚，穿一身半旧的绸袍，走路时两边晃。他本不想来——听说儿子被个九岁娃摔进了麦秸垛，他第一反应是带家丁去算账。可胡小宝在家里满地打滚，又哭又嚎：“你不让我去拜师，我就绝食！我就饿死给你看！“
胡满仓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吓得连忙哄：“去去去！爹带你去！“
到了虞家门口，胡满仓却改了主意。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瘦巴巴的九岁娃，心里盘算开了：这孩子，连族老都能逼退，将来必非池中之物。现在让他教儿子，既是拉拢，也是投资。再说了，不过是耕几亩地...
“升卿啊，“胡满仓笑眯眯地走进院，手里提着两条腊肉、一袋白面，还有一把精致的小木剑，“听说你武艺高强，我家小宝想跟你学本事。这样，你家的地，我派佃户一并耕了，秋收分你八成！就当是束脩！“
柳氏从屋里出来，见状有些慌：“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胡满仓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小宝，过来，给...给师父磕头！“
胡小宝当真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红了：“师父在上！受小弟一拜！“
虞升卿吓了一跳，想躲，却被胡满仓按住肩膀：“受着！这孩子皮，就得有人管！“
虞升卿看看那两条腊肉，又看看母亲惊喜又担忧的眼神，最后看看跪在地上满眼星星的胡小宝，忽然笑了。
“成，“他伸手把胡小宝拉起来，“但你得守我的规矩。“
“啥规矩？“
“第一，不许仗势欺人，不许拿你爹的钱砸人。第二，我教啥你学啥，不许喊苦。第三...“虞升卿顿了顿，露出小虎牙，“有什么好事多想着点师父。“
“啊？好，必须的。“胡小宝一脸兴奋。仿佛自己的前路一下子亮堂了前来。
当天午后，日头偏西，云落乡晒谷场。
这晒谷场原是村里秋收时打谷子用的，如今闲了，角落里堆着几垛秸秆，场中央铺着一层被踩得瓷实的黄土，风一吹，卷起细碎的草屑，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虞升卿站在一个倒扣的箩筐上，叉着腰，努力让自己显得高大些。他身后插着一面破旗——竹竿上绑着块麻布，用锅底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虞“字，旁边还画了个笑脸，画到一半没灰了，笑脸缺了半颗牙，看着既滑稽又有些瘆人。
旗下站着十八个孩子。原来的十一个，加上胡小宝和他的四个跟班，再加上刘栓。
“从今天起，“虞升卿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些，“咱们就是云落乡少年团！不是土匪，不是混混，是保护咱乡里老小的泥腿子兵！“
“泥腿子兵！“孩子们齐声喊，声音稚嫩，却震得箩筐直颤，惊得场边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窝。
“好，“虞升卿满意地点点头，从箩筐上跳下来，差点崴了脚，被赵铁柱一把扶住。他红着脸，干咳两声，“第一项训练——站军姿！“
“啥是军姿？“胡小宝挠挠胖脸。
“就是...就是像我这样站好！“虞升卿双脚分开，腰杆一挺，小手紧贴裤缝，下巴微微抬起，“双脚分开，腰挺直，手贴裤缝！眼睛看前方，不许乱瞟！“
孩子们歪歪扭扭地学着站。胡小宝站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挠屁股，绸缎小袄被他扭得皱巴巴；李狗蛋的鼻涕快流到嘴里了，吸溜一声又吸回去，循环往复；王二丫的弹弓还挂在腰间，硌得她直扭；张猴儿站得笔直，却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记刚才升卿哥说的规矩；刘栓最老实，一动不动，就是眼睛老往场边老槐树上飘，那儿有只知了壳。
“不许动！“虞升卿背着手巡视，学着他师父卫峥的样子，眉头皱得老紧，“动了罚深蹲！“
“升卿哥，啥是深蹲？“石墩瓮声瓮气地问。
“就是...就是蹲下去再站起来！“虞升卿示范了一个，结果蹲得太猛，粗布裤“刺啦“一声，屁股后面裂了条缝，凉风直往里灌。
孩子们愣了一秒。
“哈哈哈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升卿哥裤子破了！“
“屁股露出来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虞升卿脸涨得通红，捂着屁股蹦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笑啥笑！这是...这是战术！让敌人以为我露破绽，其实我是诱敌深入！“
“那你捂啥屁股？“胡小宝憨憨地问，胖脸上还挂着笑。
“我...我冷！“虞升卿恼羞成怒，“全体都有！绕晒谷场跑三圈！跑最后的，今晚负责给大家倒夜壶！“
“啊？“
“跑！“
孩子们嗷的一声，像群被捅了窝的野猴似的窜了出去。胡小宝跑在最后，喘得像拉风箱，胖脸上的肉一抖一抖，却咬着牙不肯停下，嘴里还喊着：“等我...等我...我爹说...胖子跑得快...是滚的...“
虞升卿跑在队伍旁边，一边跑一边喊：“跟上！谁掉队，谁是小狗！“
“你...你才是小狗！“胡小宝边跑边回嘴，“你是...是团长狗！“
“我是团长！团长不是狗！“
“那你是团长狗！“
晒谷场上，十八个孩子追追打打，笑声、骂声、喘气声混成一片，传出去老远。路过的乡民纷纷驻足，看着这群泥猴子，摇头失笑，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三圈跑完，孩子们瘫了一地，横七竖八地躺在黄土上，像一群被翻过来的乌龟，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不...不行了...“胡小宝四仰八叉，“我...我要死了...“
“死不了，“虞升卿也喘得厉害，却强撑着坐起来，“我师父说，跑不死，就能活。“
“你师父还说过啥？“刘栓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还说...还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虞升卿挠挠头，其实师父没说过后面半句，他自己编的，“反正就是得吃苦。“
“吃苦干啥？“李狗蛋翻了个身，“咱们又不当真兵...“
“就当真兵，“虞升卿忽然认真起来，黑亮的眼睛盯着李狗蛋，“我爹是真兵，我师父也是。他们护过边疆，杀过敌人。咱们现在护不了边疆，就先护住云落乡。等咱们长大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黑莽山的方向，声音轻了些：“等咱们长大了，就去护更大的地方。“
孩子们安静了一瞬。
张猴儿忽然举手：“升卿哥，咱们现在有十八个人，是不是该分个官儿当当？我...我想当军师！“
“你？“赵铁柱嗤笑，“你连字都不识，当啥军师？“
“我识数！“张猴儿急了，“我能数到一百！一百零一有时候也行...“
“军师得会写字，会看地图，“虞升卿摆摆手，“你先当...当传令兵。等先生教你认满一千个字，再升军师。“
“那一千个字要认多久？“
“看你多勤快。“
“那我今晚就开始学！“
胡小宝举手：“那我呢？我当啥？“
“你？“虞升卿瞥了他一眼，“你当粮草官。管饭。“
“管饭好啊！“胡小宝大喜，随即又垮下脸，“可我爹说，我的糖都被没收了...“
“糖是糖，饭是饭，“虞升卿一本正经，“往后杏儿、小满、阿桃她们做饭，你负责分。分不均，我就扣你的份！“
“升卿弟，咱们的粮食在哪？“
“以后，以后，我说的是以后，等咱们有了粮食。”虞升卿脸一下子红了半边，挠挠头，憋出了这一句。
“还有，“虞升卿转向刘栓，“你是辎重官，管牛。但牛是胡家的，你得把牛喂好，不能饿着，也不能撑死。牛要是病了，你负责找草药。“
刘栓用力点头：“我爹教过我，牛吃百草，但不吃断肠草。我认得！“
“好，“虞升卿满意地点头，又看向王二丫，“二丫，你是斥候。眼尖，手稳，往后站岗放哨，发现陌生人，第一时间回报。“
“得令！“王二丫挺起小胸脯，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结果弹弓从腰间滑落，砸在脚背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孩子们哄堂大笑。
胡满仓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晒谷场，忽然对管家说：“去，把我家那把旧弓找出来，给小宝送去。“
“老爷，那弓是祖传的...“
“送去，“胡满仓眯着眼，嘴角带着笑，“我这傻儿子，头一回这么认真。让他玩吧...万一玩出个将军呢？“
日头西斜，晚霞像打翻的颜料罐，把半边天染得金红。
孩子们吃饱了，又躺回晒谷场上，望着天。虞升卿也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黍饼。
“团长，“胡小宝躺在他旁边，胖脸上全是汗，却咧着嘴笑，“咱们以后真能成为兵吗？“
“能，“虞升卿喘着气，“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将军。到时候，你们就是我的亲兵。“
“那我能当啥官？“胡小宝问。
“你？“虞升卿侧头看他，“你当粮草官。管饭。“
“管饭好啊！“胡小宝大喜，“那我能不能给自己多盛一碗？“
“不行！官兵一致，团长吃啥你吃啥！“
“那团长吃啥？“
“糠饼、野菜、偶尔有块腊肉。“
胡小宝的脸垮了一瞬，随即又坚定起来：“成！有腊肉就行！“
虞升卿笑了，望着天。晚霞把云朵染成金红色，像一团团烧起来的火。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牌，又摸了摸身边胡小宝圆滚滚的胳膊，忽然觉得，保家卫国这件事，好像没那么远了。他的兵还很小，很弱，很幼稚，连深蹲都不会，连跑步都会拌嘴。
但没关系。
根已经扎下去了。
“喂，“他坐起来，对着横七竖八的孩子们喊，“明天辰时，老槐树下集合！迟到的，罚他给大家讲故事！“
“啥故事？“
“讲...讲他为啥尿床！“
“哈哈哈哈！“
笑声惊起一群归鸟，扑棱棱飞向远方，消失在金红色的晚霞里。
少年躺在晒谷场上，嘴角翘得老高，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黍饼，像攥着一面小小的、看不见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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