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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丑时,深山村寨彻底沉入寂静。
前半夜大阵镇煞、封棺祭牲,整整折腾一日一夜,所有人身心俱疲。主家一众亲戚熬得眼皮沉重,经主家劝说,大半亲友尽数回家歇息,养足精神等候天亮上山。
场内原本八位坐堂先生班子,为首的老先生年事已高,连日劳神耗力,身子扛不住通宵值守。
守过前半夜安稳时辰,确认屋内气场彻底平定、棺木安稳无虞后,老先生便嘱咐好规矩,交代我们七人全权接手守灵事宜,自己退回偏房歇息。
自此,后半夜的灵堂值守,就只剩我们七个师兄弟,加上村寨自发留下的十几位壮年乡邻。
二十来人分散守在院落四周,轮流看护、续香、看灯,不冷场、不脱岗,稳稳撑住整宿灵堂。
堂屋内长明灯灯火端正,经过白日净宅、纯阳镇煞、封棺安灵,那股三伏天正午凝霜锁宅的阴湿反常气,早已消散殆尽。全屋通透安稳,再无半点异动。
按照岭南村寨世代恪守的白事古礼,横亡辞灵,必在丑时开棺见最后一面。
我们师兄弟几人依规上前,动作恭敬沉稳,逐一起出八根桃木封钉,撤净棺身所有八角盖板、镇煞挡板。白日用来镇宅稳场的法器尽数收存,禁忌已解,只留逝者体面,等候亲人最后辞别。
棺盖缓缓推开。
老母、妻儿一众直系亲属,悄然入堂,跪地静瞻遗容,默默整理寿衣,含泪道别。
乡俗有规,终别不喧、不哭不闹,恐乱归途、徒增牵绊。
半柱香辞灵礼毕,众人合力合棺复封,重钉桃木镇钉。
这一封,便是人间永别,再无相见。
紧接着是村寨最正宗、最严谨的夜半移柩出堂流程,分毫差错不得。
我们取出整叠大黄纸,人人掌心垫纸。
本地铁律:活人皮肉不沾棺。
不论抬棺、扶棺、挪棺,全程隔着黄纸触碰,以示敬重、避杂气、守体面。
众人分工极致默契:
一人专职拎抬两条实木长凳,快步穿出堂屋,在大门外院坝正中,四平八稳摆好;
余下我们几人,掌心隔黄纸,稳稳托住整口朱砂红棺,同步发力、平稳抬起,缓缓移出内堂。
待外长凳落位,我们轻轻落棺,整口灵柩悬空架在凳面之上,不沾尘土、不贴地气、不离凳位。
村寨老话:夜棺不落地,落地留牵绊。
移柩出堂完毕,堂屋清空。
我们取来农家竹编簸箕,在堂屋正中搭起简易灵位。将彻夜不灭的长明灯、那碗插香定心米碗全数迁移就位,香火续燃不断,留守老宅安稳家宅、抚慰人心。
之后整整三个时辰,夜深露重,万籁俱寂。
我们七人和村寨十几位乡邻,分班轮守,有人坐檐下看护,有人定时进堂续香,有人盯着门外灵柩,静静熬到拂晓吉时。
凌晨五点半,天光微亮,正是出殡上山的正统时辰。
此时全村人尚在熟睡,主家院落安静。
按照村寨传下的老法子,炮鸣召人、响炮集合。
我们当即备好红天地、长串鞭炮,点火瞬间,轰隆巨响破夜而出,连绵鞭炮声炸响整座村寨。
漫天红纸纷飞,声响穿透家家户户。
熟睡的村民、远房亲戚、帮忙的劳力,闻声尽数惊醒,纷纷穿衣赶路,朝主家院落聚拢。
片刻之间,冷清院坝人声鼎沸,人手全员到齐。
众人自发分工:
村寨妇女们扎进后厨,烧火、淘米、切菜、炖肉,大锅大灶火热开煮,备好丰盛饭菜,专等我们全员上山归来,再统一开席吃饭。
另有几位年长婶子,早早采来新鲜柚子叶,大锅烧水熬煮,煮出满满清香柚子叶净水,分装大盆,整齐摆在大堂门口。
这是村寨最重要的除秽规矩:凡上山送殡之人,归来必先洗手净秽。用柚子叶水洗去沿途山野杂尘、行路浊气,洗净之后,方能入屋、上桌、吃饭,礼数千年不变。
劳力汉子们则围至棺前,取粗麻绳、杉木长棍,古法捆扎灵柩,死结锁牢、稳架棺身,确保山路颠簸不移不晃。
诸事齐备,送殡大队伍严格按本村古法间距列队:
最前方是六岁幼子,单人端簸箕灵位、扛引魂幡,专人撑黑伞护灵,先导孩童与后方队伍相隔百米开外,前路清净无杂;
百米之后,妇女队伍扛落花伞整齐随行,再与棺木队伍隔出二三十米空距,层次分明、礼数端庄;
居中是村寨壮汉抬棺主力;
其后紧跟我们七位坐堂先生压阵护途;
队尾留人沿路撒纸钱、间断放鞭炮,清山开路、敬祀野邻。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
吉时已到!
随着一声令下,铜锣震响,红棺离地,整支绵长肃穆的送殡队伍,踏着满地红纸屑,浩浩荡荡,朝后山坟山稳步而去。
院内饭菜飘香、柚子净水备好,
只待众人归程,礼成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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