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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后山的风波已经收场。
三名男子被民警连夜带回派出所，现场物证、手机录像、坟边挖掘痕迹全部封存带走，我们一干人做完现场简单问询，便各自下山回家，审讯的后续，便交由公安机关处理。
往后一两日，派出所传来消息。那三个人面对完整视频、人证物证无从抵赖，如实交代，是出于同行妒忌，想毁掉我的名声，抢夺乡里红白事的活计，才使出深夜破坏坟墓的阴毒手段。三人因故意破坏他人坟墓，情节恶劣，依法予以拘留。
消息传到我耳中，我心中暗自唏嘘感慨。
干我们这一行，本该凭一身本事、守礼法规矩立足吃饭。手艺高低，高下自有乡里乡亲评判，可他们不肯在科仪礼数上下苦功，反倒专琢磨这种阴暗害人的旁门左道。为争夺生计，不惜触犯国法，连累无辜主家承受无妄之灾，实在可悲可叹。
堂屋之内，本家族老、亡者丈夫与婆婆再度聚在一起。祸根已经拔除，害人之人已经得到惩处，再也不会有人摸上山暗中作祟。
有人开口试探：“歹人已经伏法，这下太平，原先那处坟地，是否还能够继续使用？”
我缓缓摇头。
“贼人不会再来，可这块山地先后两次被人刨动土层、埋放杂物，土场已经被人为搅乱。纵然本身是一块好地，经过这般折腾，已经不宜再安葬逝者。”
“先前执意不肯迁坟，便是拿这座坟作诱饵，守株待兔，揪出暗处作恶之人。那时候贸然迁走，抓不到元凶，祸患便会如影随形。如今案子了结，再无隐患，理应择吉日，另寻一方吉壤，做迁坟的安排。”
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片刻。
我望着满面憔悴的主家，心里沉甸甸压着一块大石头。
说到底，这场横祸，根源是冲着我来。只因我刚刚接坛，行事恪守正统礼法，抢了旁人的活路，才连累这一户平白无故的人家，妻儿下葬尚且不得安宁。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一股深重的愧疚缠上心头。我总觉得，是我害了他们。
我向前踏出一步，神色郑重。
“祸事虽不是我直接所为，终究是因我而起，连累你们一家受尽苦楚。于情于理，这次迁坟的全部开销，由我一人出资承担。”
此话一出，满堂皆是一怔。
亡者丈夫连忙连连摆手推辞：
“先生万万不可！作恶的是那几个人，跟你没有半点干系。请你过来料理后事，本就是我们自家分内之事，怎么能叫你来破费。”
一旁婆婆也在一旁附和劝解，执意不肯让我出钱。
我却不肯松口，几番据理力争。几番推来让去，族老从中周旋调和，主家实在拗不过我的坚持，最终应下，迁坟所有雇工、物料花销，全部由我来承担。
丈夫见争辩不过，也不再继续当众争执，只是眼神里藏着一份感激，没有再多说什么。
众人把几件要事一一敲定。
第一件，核对逝者与孩童生辰忌辰，翻看历书，择定启墓迁葬的吉日。
第二件，择日进山踏勘山场，细看土色山势，重新寻一处清净安稳的吉壤。
第三件，迁坟礼数繁多，启坟、洁净骨殖、堂祭致礼，整套古法科仪，一丝一毫都不得删减。
商议完毕，众人陆续散去。
离开主家宅院，走在回住处的路上，那份愧疚依旧盘旋不散。明明我依着师门规矩做事，没有半分过错，可一想到这一家人遭受的磨难，心里便堵得慌。做坐堂先生，本该为人消灾安魂，反倒叫人家因为我蒙受祸事。这般念头反反复复，搅得我心绪纷乱，心境不知不觉受了损耗。
回到落脚的院落，老先生看出我神色低沉，眉宇之间满是郁结。六位师兄弟也瞧出我状态不对。
待到屋内只剩师门几人，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厚重。
“孩子，莫要把旁人的恶，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垂着脑袋，低声说道：“倘若不是我接坛主事，他们便不会被歹人盯上，一家人也不会受这份罪。”
一位年长些的师兄弟在旁劝道：“师兄，那些人心思歹毒，就算不是这次，往后也会寻别的由头作祟。错的是作恶的人，不是守规矩做事的我们。”
老先生轻轻摆了摆手，接着说道：
“行道世间，便免不了要遇见宵小之辈。我们能做的，是尽己所能弥补亏欠，守住本心礼法，却不能把别人造下的罪孽，压在自己心上。心若是先垮了，往后再多法事，你也撑不起来。”
一番话入耳，可那份沉甸甸的自责，并没有就此完全消散，只是稍稍松动几分。这个心结，并未就此彻底解开，悄悄埋在了我的心底，成为一道看不见的伏笔。
数日流转，吉日已至。
全套迁坟礼法完整做完，启旧茔、拾骨洁净、堂祭致礼，浩浩荡荡送葬队伍将母子二人安葬到新选的吉穴之中，封土立标，所有流程全部礼毕。
诸事尘埃落定，我带着六位师兄弟辞别主家，踏上归途。全程忙前忙后，我始终没有接受主家半分酬谢。
一路赶回住处，我脱下身上的孝布外衣随手放到桌边，准备坐下歇一口气。
伸手整理衣袋的时候，指尖触到一团硬硬的物件。
我微微一愣，把东西掏出来看。
一只封得严实的红纸红包，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塞进了我的衣兜。想来是方才告别场面混乱，主家趁我不备，偷偷放进来的。
红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捏着红纸站在屋中，心中五味翻涌。方才在主家跟前，若是当面递过来，我定然会推辞不收。可如今人已经走远，再送回去，反倒伤了人家一片心意。我长长叹了一口气，终究把红包收了下来。
而心底那一份挥之不去的愧疚，依旧沉沉压着，并未随这场丧事落幕而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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