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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天。
街上早就没了行人,沿街的铺子关了门,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还挂在檐下,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值夜的护卫,大步跨进门槛。
玄色大氅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被他随手解下来搭在臂弯里,露出底下那身灰扑扑的劲装。
从凉州一路策马回来,整整一天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前院很安静,下人们早就被他今天发的那一通火吓得躲回了各自屋里。
沈临穿过回廊,走到正堂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正堂里亮着灯。
灯下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一壶茶、一碗面。
茶壶嘴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面碗上倒扣着一只瓷盘,大约是怕凉了。
沈蘅坐在桌边,一只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正在打瞌睡。
她换了家常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的薄袄,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
灯火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苍白瘦弱的脸映出了几分暖色。
她大概是等了很久,眼皮都撑不住了,脑袋往下一沉,又猛地抬起来,迷糊了两秒,又往下沉。
沈临站在门口,看着灯下打瞌睡的妹妹,满身的疲惫和戾气忽然就泄了一角。
他放轻了脚步走进去,把大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可沈蘅还是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临站在面前,一下子就清醒了。
“哥!”
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你可算回来了。你吃饭了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把他往椅子上按,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
沈临被她按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杯温热的茶就塞进了他手里。
茶水呈浅金色,里面泡着几片雪莲花瓣。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他干涩发紧的嗓子润开了一道缝。
“你哪来的雪莲?”
他问,声音沙哑。
“我想着你这两天就该回来了,提前备下的。”
沈蘅随口答了一句,转身去掀桌上那只倒扣的瓷盘。
“你先别说话,把面吃了,坨了就不好吃了。”
瓷盘掀开,热气呼地一下涌上来,带着浓郁的面香和肉香。
是一碗刀削面,宽厚筋道的面条浸在酱色的肉汤里,上面卧着几片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一撮碧绿的葱花、半个对半切开的卤蛋。
沈蘅小时候,府里的厨子做面做不好,她就缠着他让他做。
他在军营里学会了擀面削面,回府就给她做着吃。
后来她长大了,他常年在边关难得回来,但每次回家,第一顿饭她都会让厨房做面。
“趁热吃。”
沈蘅把筷子递到他手里,自己在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
沈临拿起筷子,挑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面还热着,没有坨,酱牛肉卤得咸香入味,面条筋道弹牙。
他埋头大口大口地吃,三两下就扫掉了大半碗。
沈蘅在旁边看着,弯了弯嘴角,又给他倒了杯茶。
沈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妹妹,灯火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和记忆中那个趴在他背上说“哥哥我怕”的小丫头重叠在了一起,又恍惚有些不太一样。
“还以为你会生哥哥的气。”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润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蘅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没有一丝阴霾。
“怎么会。我知道哥哥是担心我。”
沈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肩头和纤细的手腕,看着她脸上那一层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薄薄血色,心里又开始泛酸。
他走了这么久,她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将军府里,落了水差点丢了命,贼人半夜摸进府里还差点掳走她。
她从前连出门都不愿意,一年到头关在院子里养病,现在却要一个人扛这么多事。
“蘅儿。”
他放下茶杯,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你在京城有没有人欺负你?你跟哥说,哥去教训他。明面上不好打,哥就半夜穿个夜行衣,给他罩个麻袋拖到巷子里揍一顿。你放心,这种事哥干过,有经验。”
沈蘅被他这句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有,真的没有。京城里谁不知道我哥是镇北大将军,谁敢欺负我?见了面都要绕着走。”
沈临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笑得坦荡,这才作罢。
他把茶杯搁下,靠回椅背,看着灯下的妹妹。
好久没这么好好看她了。
上一次回来还是去年深秋,她病得正厉害,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他守了她三天三夜没合眼。
现在的她虽然还是瘦,可眼睛里有光了。
沈蘅催他回房休息,说他赶了好几天的路又跑了一整天,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沈临也确实累了,从凉州到京城快马加鞭跑了五天,回来之后又是一通奔波,连轴转到现在,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换。
他站起身,揉了揉沈蘅的头发,说了句“你也早点睡”,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已经很深了。
沈蘅回到闺房,脱了薄袄,散了发髻,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藕荷色帐幔。
窗外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几缕惨淡的清辉。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
沈蘅没想到最难搞的还有沈临。
他要是不同意,和亲这事八成够呛。
果然,从第二天起,沈临就不让她出门了。
也不算关禁闭,将军府的大门并没有上锁,院子里也没有多出几个凶神恶煞的看守。
但沈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到演武场练半个时辰的枪,然后回正堂处理军务,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的书案正好对着正堂大门,谁要出去都得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沈蘅试着早上趁他练枪的时候溜到门口,结果被春鸢小声提醒。
“公主别试了,将军吩咐过了,您出门可以,得他陪着。他要是没空,就让苍然姐姐陪,但去哪儿得先跟他报备。”
这不就是变相禁足吗。
沈临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陪她出门。
报备的话,他肯定会刨根问底问清楚她要去哪、见谁、干什么,一听是去鸿胪寺,绝对立马驳回。
沈蘅在府里闷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把小册子又翻了一遍,把所有珣濯给她讲过的重点都用朱砂笔圈了出来,圈完了无事可做,又用炭笔在小册子末尾画了一只蹲在棋盘旁边的小卷毛狗。
画完了才发现那只狗的耳朵画得特别像阿骨的卷毛。
第二天她把春鸢拉到院子里踢毽子,踢了一刻钟就喘不上气,体力值是涨了,可耐力还是没跟上,被春鸢扶着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第三天她干脆搬了把躺椅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开始数院墙上冒出来的几株野草。
一棵、两棵、三棵,再不出门她头上真的要长蘑菇了。
可她还是出不去。
沈临在这些事上的警惕心比城墙还厚,她说自己只是想出去逛逛街,他就放下手里的军报说要陪她去。
第四天早上,沈蘅正在院子里对着那几株野草发呆,春鸢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只青瓷药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袅袅,那股熟悉的铁锈味飘出来,沈蘅闻到就笑了。
率耶送来的。
每天一碗,准时准点,从不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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