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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辰把烤肉又热了一遍,给两人各自递了一块。
但坐下来之后,他心里那个念头还是放不下。
蜀地。
蜀地才是活路。
赵辰犹豫了一下,决定再争取争取。
“我还是想去蜀地。在那里我能做的更多、更好。”
嬴政刚咬了一口烤肉,听到这话,差点没噎着。
又来了。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嬴政放下烤肉,看着赵辰。
“老夫倒是好奇,什么事情你在咸阳做不好,非要去蜀地才能做?”
赵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因为始皇帝快死了,咸阳要变成人间炼狱了。
赵辰沉默了几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得说点正经理由。
说点能让对方信服的理由。
赵辰深吸了一口气,认真了起来。
“我跟您说个实在的。”
“蜀地那个地方,种田能一年两熟。”
这话一出口。
嬴政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李斯也猛地抬起头。
一年两熟?
嬴政和李斯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大秦的田地,一年只能种一季。
春种秋收,入冬之后土地就冻上了,什么也种不了。
朝廷的赋税、徭役、军粮,全靠这一季收成撑着。
关中一旦遇上旱灾蝗灾,粮食就不够吃,就得从关东调粮。
调粮又得征发民夫,一来一回,又是一笔巨大的消耗。
如果真有一年两熟的地方。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一亩地,能多出一倍的粮食。
意味着大秦的粮仓能比以前充盈得多。
意味着征发徭役、调兵出征的时候,再也不用担心后方断粮。
嬴政再也顾不上掩饰什么了。
他死死盯着赵辰,声音都有些发紧。
“此话当真?”
赵辰点了点头。
“真的。”
“蜀地的气候和关中不一样。关中入冬之后天寒地冻,没法耕种。可蜀地冬天暖和,霜期极短,有些地方甚至常年无霜。”
“只要选对了作物,一年收两季完全可行。”
嬴政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你说的两季,是怎么个种法?”
赵辰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说了起来。
“主粮种水稻,夏末插秧,秋末收割。这是第一季。”
“水稻收完之后,趁着冬季土地闲着,再种一季短生长期的作物。比如冬小麦,或者豆类。三四个月就能收。赶在来年春耕之前把地腾出来,不耽误下一季水稻。”
“这就是一主粮加一短季作物的轮作方式。”
嬴政听着,眼睛里放出光来。
他不是不懂农事的人。
少年时在邯郸当人质,后来又辗转各地,对百姓的耕作状况多少有些了解。
关中种粟米,一亩地一年也就收个一石多。
年成不好的时候,连一石都不到。
如果蜀地真能做到一年两熟。
那一亩地顶两亩地用。
秦国的粮仓,那得满成什么样?
但嬴政到底是嬴政,激动归激动,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
“既然蜀地如此富饶,当地百姓为何不自行推广?”
赵辰摇了摇头。
“没那么容易。”
“首先得有水。水稻水稻,没水不行。蜀地虽然河网密布,但要把水引到田里,得修渠。”
“都江堰修了之后,成都平原的水利条件好了不少,但还有很多地方灌溉跟不上。”
“其次得选种。不是什么稻种都适合一年两熟的轮作方式。得选生长期短的稻种,收了稻子之后赶紧种第二季,时间上不能打架。”
“第三得施肥。一年种两季,地力消耗比一季大一倍。光靠休耕恢复地力根本来不及,得人为补充。农家肥、草木灰、河泥,能用的都得用上。”
赵辰说到这儿,又加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关中这边种田,春天下种,秋天收粮,中间没什么精细活。”
“可一年两熟不一样。两季作物之间的衔接非常紧密,收了一季马上就要整地、施肥、播种下一季,晚个十天半月,第二季的收成就保不住了。”
“所以这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而且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劳动力。”
嬴政听完,沉默了。
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这个法子,能不能在咸阳周边推广?”
赵辰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推广不了。”
“关中的气候不允许。入冬之后太冷了,地一上冻,什么种子撒下去都白搭。冬小麦在这里过不了冬,更别说别的作物了。”
“一年两熟的条件,必须是冬季温暖、霜期短的地方。大秦境内,目前来看只有蜀地最适合。巴郡、蜀郡那一带,气候温润,水利条件好,完全有条件试行。”
赵辰说得很笃定。
嬴政听完,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皮,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李斯坐在一旁,同样一言不发。
他心里翻涌的念头比嬴政还要汹涌。
李斯是荀子的学生,荀子是主张“制天命而用之”的。
李斯虽然走的是法家路子,但对农事也不是一无所知。
大秦以耕战立国,商君变法的时候就把“重农抑商”写进了秦律。
秦国的国策,农为本,战为用。
如果真像赵辰说的那样,蜀地能做到一年两熟。
那么大秦的粮食产量,将是一个质的飞跃。
粮食多了,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口。
人口多了,就能征发更多的兵丁。
兵丁多了,大秦的疆域就能继续往外扩张。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而且最关键的是,粮食多了,百姓就不会饿肚子。
百姓不饿肚子,就不会造反。
朝廷征收粮食的时候,也不会激起民变。
李斯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太重要了。
他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凝重了十倍。
这件事太过于重要了。
如果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的。
那么让他去蜀地,不是不可以。
嬴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今天本来只是想散散心,排解一下荧惑守心带来的烦闷。
结果误打误撞走进这个院子,碰到了一个管自己叫岳丈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一眼看穿他的病症。
这个年轻人,直言徐福的丹药有毒。
这个年轻人,三言两语说出了天下大势的核心逻辑。
这个年轻人,将他一生的功绩总结得比他自己还要透彻。
现在,这个年轻人又说蜀地能一年两熟。
嬴政看着赵辰,心里的震撼一阵接着一阵,一浪高过一浪。
他一生用人从来不拘一格。
王翦是频阳东乡一个猎户出身,李斯是楚国上蔡的一个小吏,蒙恬祖上是齐国的戍边士卒。
哪一个不是他从底层发现、一手提拔上来的?
可像赵辰这样的人物,他从来没有遇到过。
什么都懂。
什么都能说出个所以然。
看任何事情都比别人多看好几层。
医术、农事、天下大势、治国方略,样样都能谈,而且样样都能说到点子上。
不是泛泛而谈的空话,是实打实的真知灼见。
嬴政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遗憾。
这样的人才,为什么自己过去没有发现?
是他埋没得太深了吗?
还是自己巡行的次数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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