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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辰把话说完,才发现院子里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赵辰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才他说得太多了。
从匈奴说到南越,从北境的斥候网说到岭南的一年三熟。
他本来只是想安慰一下老丈,告诉老人家不用担心家里子弟在军中的安危。
结果说着说着就收不住了。
赵辰压下心里的不安,转移了话题。
“老丈,蜀地的事,您多费些心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嬴政愣了一下。
蜀地的事。
他刚才脑子还陷在北境和南越那一套完整的战略体系里,还没缓过来。
赵辰画在地上的那些小圈圈还历历在目。
常设斥候体系、人力情报、烽燧编码、以越制越、一年三熟——这些东西还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结果赵辰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蜀地的事。
这小子还在惦记着蜀地。
嬴政愣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以你的才华,留在咸阳是最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
赵辰听到这话,连忙摇头。
摇头的速度很快,幅度很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可怕事情。
“老丈,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赵辰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咸阳我真的待不了。蜀地挺好的。山高水远,气候温润,适合我这种人。”
嬴政看着赵辰这副紧张的样子,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跟咸阳有关系。
他不愿意留在咸阳,不是嫌弃咸阳的繁华不够,而是觉得咸阳危险。
或者说,他觉得在咸阳待着会暴露什么东西。
嬴政在心里把所有的线索串了一遍。
一个住在杜邮亭的黔首,对北境和南越的战略了如指掌。
对匈奴的部落结构、对百越的政治格局、对岭南的气候条件,全都清楚得不像话。
这些东西,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
也不是道听途说能说出来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从容,那种笃定,那种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的自然——那是真懂。
但他不愿意留在咸阳。
他在害怕。
嬴政看着赵辰那双透着焦急的眼睛,心里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人。
有的是想留在咸阳想疯了,有的是被他强行留在咸阳的。
但像赵辰这样的,他没见过。
明明有一肚子本事,明明可以靠这些本事在咸阳谋个好前程,却偏偏要往蜀地那种偏远地方跑。
嬴政没有再追问。
“这件事情,老夫尽力。你等消息就可以了。”
嬴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赵辰听到这话,心里松了一口气。
老丈说尽力,那就是有谱了。
虽然这位老丈到底有多大能量他还不太清楚,但看对方的谈吐、气度,还有那个当丞相的亲戚,应该不是一般人。
“多谢老丈。”赵辰拱了拱手,“那就拜托您了。”
嬴政摆了摆手。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院墙外面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暗蓝,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了一片暗红色。
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不再响。
嬴政站起身来。
李斯也跟着站了起来。
赵辰把两人送到院门口。
嬴政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赵辰一眼。
赵辰站在院门口,身后是那间土坯茅草的房子,脚下是刚才画满了小圈圈和线条的泥地。
嬴政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李斯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杜邮亭的小路上。
赵辰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他蹲下来,用脚把地上的那些线条和圈圈全部抹平了。
泥地上重新变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他拍了拍脚上的土,进了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回咸阳的路上,嬴政没有说话。
李斯跟在嬴政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没有说话。
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在暮色中穿行。
身后的暗卫像影子一样散在四周,没有人发出声音。
嬴政走得很慢。
他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赵辰说的那些事情。
他越是想,心里的那个问题就越清晰。
赵辰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赵辰的表现就一直在颠覆他的认知。
先是医术。
他对徐福丹药的判断,对嬴政中毒症状的分析,对药石之道的犀利评断。
然后是农业。
蜀地一年两熟的办法,选种、灌溉、轮作的整套方案。
再是战略。
匈奴的弱点分析、百越的分化瓦解、岭南的气候农业。
还有今天算的那笔徭役和粮食的账。
嬴政把所有这些事情放在一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的脑子,大秦太需要了。
但他偏偏不愿意留在咸阳。
嬴政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李斯。”
嬴政开口了。
“臣在。”
李斯立刻应声。
他一直在等陛下开口。
“回去之后,立刻召集治粟内史、少府、太仓令的相关人员。把赵辰推算的粮食问题重新算一遍。”
“种地人数、粮食产量、徭役征发规模、驻军数量、转运损耗——一项一项地算。”
嬴政的语气很平静,但李斯听得出来,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命令。
这是一个帝王在确认一件关系国运的大事。
“臣遵旨。”
李斯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他心里的震惊不比嬴政少。
他当丞相这么多年,经手过无数的账目。
他知道赵辰算的那个大方向是对的。
但他还是不敢相信,一个人在没有任何资料的情况下,凭借脑子里的常识和逻辑推演,就能把大秦的粮食缺口估算到这个程度。
李斯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要重新核算这笔账,至少需要调动三四十个人,从各郡的赋税记录里调取数据,从治粟内史和少府的账册里查找存档。
没有几天时间,根本算不完。
但是赵辰在杜邮亭的院子里,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回到咸阳宫之后,他立刻把章邯叫了过来。
杜邮亭那个地方,从今天起,必须被严密地保护起来。
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是封锁。
不能让人随意接近赵辰,不能让赵辰察觉到任何异常,不能让他起疑心。
但同时,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对这个地方特别关注。
嬴政的思绪还在飞快地转着。
他在想赵辰今天说的那句“这等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这句话明显是在敷衍。
为什么不愿意说?
嬴政坐在案后,神色如常。
章邯站起身来,等着陛下吩咐。
章邯心里有些疑惑。陛下深夜召见,必然有要事。
但陛下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军情。
反倒像是在思考一件很微妙的事情。
“章邯。”
“臣在。”
“从今天起,你调一队精锐,驻扎在杜邮亭周围。”
“明面上不要设卡,不要拦人。但暗地里,把进出杜邮亭的所有路口全部控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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