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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去疾心里翻涌着。
徐福的丹药他不信,但他忍了。
因为丹药是陛下的私事,他做丞相的管不了那么多。
但粮食不一样。
粮食是大秦的根基。
如果在粮食的问题上信了神棍的话,那后果比丹药严重得多。
冯去疾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年两熟,一年三熟——他做了一辈子的政务,管过各郡的田赋,看过治粟内史的收成账册,整个大秦境内没有哪个郡能做到一年两熟。
关中是冻土,关东也是冻土,入冬之后地里什么都长不了。
蜀地虽然比关中暖和,但冬天也是要冷的。
至于岭南,那个地方湿热瘴气,田都没开出来几块,谈什么一年三熟?
这分明就是胡言乱语。
冯去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看到了嬴政的表情。
嬴政坐在案后,脸上的表情不是疑惑,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笃定。
那种笃定和当时同意徐福出海时的表情很像。
冯劫的心思和冯去疾差不多。
他也在心里认定这是哪个神棍的胡言乱语,但他也同样不敢开口。
蒙毅更不会开口。
他是武将出身,对农事的了解不如冯去疾和冯劫。
他没有底气在这个问题上说话。
但冯去疾最终还是开口了。
他不能不说。
别的事情他可以忍,粮食的事情他不能忍。
“陛下。”
冯去疾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
“臣说句实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臣见过农家怎么种地。”
嬴政看着冯去疾,没有打断他。
“大秦的田地,一年只能种一季。关中种粟米,关东种粟米和小麦,蜀地种水稻。”
“入冬之后,不管是什么地方,地温都会降。关中这边是冻土,蜀地虽然不冻,但入冬之后水温也低,稻子根本长不了。”
冯去疾说得很慢。
“一亩地,从春天下种到秋天收粮,需要五到六个月。收完之后,地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就算马上翻地施肥,等到地力恢复过来,天气已经转凉了。第二季的种子下了地,苗还没出齐,霜冻就来了。”
“臣在各郡巡过田,也问过各地的老农。一年两熟这种事情,在大秦境内,不论是关中、关东还是蜀地,都是做不到的。”
“至于南越一年三熟——”
冯去疾说到这儿,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不信。
“陛下,岭南那个地方,大秦的军队到现在还在打仗。那里的田地大部分还是荒地,瘴气弥漫,百越的部落还没有全部归附。”
“在这样的地方谈一年三熟,臣以为,说这话的人恐怕连岭南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冯去疾说完,垂下了眼皮。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到位了。
他没有直接说“陛下你被神棍骗了”,但他把道理讲清楚了。
嬴政没有说话。
他在听。
冯去疾说的这些,他知道。
关中的冻土,关东的一季,蜀地虽然暖和但冬天也种不了东西——这些是常识。
但章邯回报过此事。
赵辰种地的方式和寻常农人不一样。
寻常农人撒种是随手一抛,赵辰却是在地里划出一道道浅沟,将种子一颗一颗放入沟中,间距均匀。
章邯说,他以前从没见过这种种法。
嬴政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种地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那他说的蜀地一年两熟,就不是随便说说的。
赵辰在杜邮亭的院子里说起蜀地两熟的时候,说得很具体。
要有水,要修渠,要选生长期短的稻种,要施肥,两季之间的衔接要非常紧密,晚个十天半月第二季的收成就保不住。
这些话说得太具体了。
不是说一句“蜀地能两熟”就完了,而是把怎么做、要注意什么都说了出来。
但嬴政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赵辰这个人,他暂时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章邯那边查到的信息还不够多,赵辰身上的秘密还没有完全摸清楚。
而且,赵辰自己也不愿意来咸阳。
嬴政收回思绪,扫了一眼面前的四个人。
李斯是四个人里面唯一一个没有露出不信表情的人。
李斯的心里确实在翻涌。
赵辰那天说到蜀地一年两熟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赵辰说到南越一年三熟的时候,他也在旁边。
他记得赵辰说那些话时的语气——不是炫耀,不是夸张,不是神棍那种神神秘秘的腔调。
而是在说一件自己很确定的事情,就像在说天会亮、天会黑一样自然。
但李斯也不敢全信。
他在脑子里反复地回想赵辰说过的每一句话。
粮食的账算对了,人的账也算对了。
北境的战略分析对了,南越的战略分析也对了。
这些都对——那蜀地两熟和南越三熟,会不会也是对的?
但理智又在告诉他,这件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在大秦做了这么多年的丞相,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地方能一年种出两季粮食。
大秦的农官每年都会上报各地的收成,所有的数据都表明大秦全境都是一年一季。
李斯不知道该信哪边。
嬴政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这件事再讨论下去也讨论不出结果。
“行了。”
嬴政的声音不高。
“今天先到这儿。你们各自回去,把这件事再想一想。想出办法的,写奏疏呈上来。”
“想不出办法的,也写奏疏呈上来,把难处列清楚。”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
“臣等领旨。”
冯去疾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蒙毅,又看了一眼冯劫,然后转身往殿外走。
冯劫紧随其后。
李斯也站起了身。
他看了看嬴政的表情,犹豫了一下。
“李斯,你也先回去。”嬴政说道。
“臣告退。”
李斯行了一礼,快步走出了殿门。
蒙毅也准备起身告退,嬴政抬了抬手。
“蒙毅,你留下。”
蒙毅的动作顿住了。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
冯去疾和冯劫已经出了殿门。
李斯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殿中只剩下了嬴政和蒙毅两个人。
铜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蒙毅的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光。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说说扶苏在北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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