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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嬴政如今对于赵辰说的话有一些免疫了。
虽好奇赵辰是怎么知道的,但相比赵辰知道骊山修坟的事情,这种震撼还是小了很多。
“亡秦者胡。”嬴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燕人卢生入海求仙,带回来的就是这句。朝堂上闹腾了一阵子。蒙恬带着三十万大军北上,长城从临洮修到辽东,为的就是这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种把事情安排妥帖之后的笃定。
“这个胡,翻不了天。”
赵辰听完,没有点头。
他看着嬴政,表情认真。
“跟匈奴没关系。”
嬴政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匈奴?”
“不是。”
“那还能是谁?”
赵辰没有直接回答。
“老丈,你想过没有是‘亡秦者胡’,而不是‘亡秦者胡人’。”
嬴政没有说话。
赵辰继续说:“人有一个习惯。听到一个模糊的东西,会自己往最显眼的方向去想。”
“匈奴最显眼。在北边,打过仗,大家都认得。所以这个胡一出来,所有人都觉得是匈奴。”
他停了一下。
“但最危险的事情,一般不在最显眼的地方。”
阴嫚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开口了。
“所以你觉得,从卢生带回来这句话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往错的方向想的?”
赵辰看了她一眼。
“倒也不是想错了。是把问题想得太窄了。”
“就好像有人跟你说‘小心身边的危险’,你第一反应是去检查大门锁没锁。”
“门当然该锁,但人家说的可能是灶房的火没灭。”
阴嫚没有追问到底是什么。
她觉得赵辰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会只给半句话。
“赵武灵王怎么死的,你们肯定都知道。”
嬴政没说话。
阴嫚接了一句:“沙丘宫变。被围在宫里出不来,饿死的。”
“对。”赵辰说,“那我问你一件事,那些围宫的人,一开始就想杀赵武灵王吗?”
阴嫚愣了一下。
她知道沙丘宫变的所有经过,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书上写的是“围宫”,写的是“饿死”。
至于围宫的人心里在想什么,那不是史书会写的东西。
她想了想:“李兑和公子成……他们是为赵何做事的。赵何已经即位了,赵章叛乱,赵武灵王收留了叛军。他们围宫有理由。”
“有理由。对。”赵辰点头,“那你觉得他们围宫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把主父困死在里头’,还是‘先把宫门封上,等事情稳下来再说’?”
阴嫚张了张嘴。
赵辰替她回答:“是后者。正常人不会一开始就想着弑君,太难了,也太重了。”
“正常人的想法是控制住。把门封了,让主父出不来,让叛军跑不掉,等外面的事情平了再开门。”
“这是很合理的做法。”
“然后呢?”阴嫚问。
“然后门封上了。封完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件事,如果我把门打开,就等于承认我封门是错的。”
“我是臣,我封了君王住的地方。门不开,我还能说是护驾。”
“门开了,我就是自己承认自己在逼宫。”
“没有人会主动承认这种事。所以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说开门。”
“李兑等公子成开口,公子成等李兑开口。”
“等来等去,谁也没开。一天拖一天,拖到里面的人死。”
赵辰拿起水碗喝了一口。
“断粮之后赵武灵王在宫里掏鸟蛋。鸟蛋没了抓老鼠。”
“一个胡服骑射、亲手把赵国骑兵带成北方最凶的一支军队的人,最后的日子是在空荡荡的宫殿里追老鼠。”
阴嫚沉默了几息。
她当然知道赵武灵王是饿死的。
但掏鸟蛋,抓老鼠,这些细节被赵辰说出来之后,故事忽然不是那个印在竹简上的故事了。
“所以你是说,李兑和公子成不是一开始就想杀人。”她说。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自己在消化这句话。
“对。而且不止他们。”赵辰说。
“宫里的近侍。管饮食的,管车马的,管起居的。这些人官阶最低,平时最不起眼。”
“但宫门一关,赵武灵王的生死就捏在他们手里。结果这些人怎么做的?”
“没有一个站出来。”
阴嫚皱眉:“为什么?他们是赵武灵王的近侍,跟了他那么多年。”
“因为他们算了一笔账。外面的赵何已经即位了,是新王。老主子困在宫里,新主子在外面。”
阴嫚沉默了。
“所以沙丘宫变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有人要害他。”赵辰说,“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在杀他。”
“围宫的觉得自己在平叛,近侍觉得自己在顺应时势,新王赵何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每个人都只是在做‘对自己最合理的选择’。但这些合理选择加起来,就是一场完美的谋杀。没有人是凶手,但每个人都是。”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了。
赵辰那句“没有人是凶手,但每个人都是凶手”的话让嬴政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赵武灵王这件事,我从小学到大。”阴嫚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稳了,“书上写的版本是,赵武灵王废长立幼,导致内乱,自食其果。”
“对。”赵辰说,“书上永远这么写。因为这么写最简单,所有错都是君主一个人的。”
“废长立幼,昏庸,活该。但沙丘宫里那些沉默的近侍呢?围宫之后不敢开门的那两个人呢?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的赵何呢?”
“书上不写。因为写他们的话,故事就不只是‘昏君自食其果’了。”
阴嫚点点头,似乎觉得赵辰说的很有道理。
嬴政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的思绪却随着赵辰的话思索着。
赵辰抬起头,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阴嫚。
“你们有没有注意过一个事?”
“史书上那些最强硬的君主,出事的地方一般不在他防得最紧的方向。”
“是在他从来没想过要防的地方。”
嬴政抬眼看他。
“西周虢石父。不用我讲他是谁。”赵辰说。
阴嫚当然知道。
周幽王的宠臣。
西周的覆灭有他一半的功劳。
“虢石父的官职是管王室的私人用度。”
“在朝堂上排位,一大半卿大夫都排在他前面。”
“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就是他每天都能见到周幽王。”
“朝堂上的大臣一年能见天子几次?”
“虢石父天天见。”
“同样的话说了一百次之后,周幽王已经分不清这是虢石父自己的话,还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了。”
赵辰问了一句:“这是周幽王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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