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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他等今天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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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去疾见过这种人。

    在朝堂上坐了好多年,一直没机会说话。

    一旦让他们开口,他们说的往往不是最稳妥的话,而是最能让陛下记住自己的话。

    冯去疾叹了口气。

    他没有派人去打探消息。

    他知道打探不出什么。

    能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人,嘴巴都严得很。

    他只是在想,明天陛下会不会见他。

    如果明天还不见呢?

    赵高站在咸阳宫侧殿的廊下。

    他的手里捧着符玺匣子。

    木制的匣子,外面裹着一层黑漆。

    里面装着皇帝的信玺和行玺,是每天必须送到嬴政寝殿的东西。

    这个规矩从来没有改过。

    一个内侍从里面走了出来。

    就是那个新来的年轻人。

    “中车府令,陛下有旨,今日符玺不必呈送。请回。“

    赵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年轻内侍。

    二十出头,脸生得很。

    他知道哪个内侍负责研墨,哪个负责更衣,哪个负责传话。

    他用了好多年的时间才把这些人都摸熟了。

    现在这些人全都不在了。

    赵高没有问为什么。

    “知道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他转过身,捧着匣子往回走。

    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后背挺着,从远处看,他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的手在发抖。

    捧着匣子的手,十根手指,指尖微微发颤。

    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里。

    陛下不见李斯,不见冯去疾,不见蒙毅,这些都可以理解。

    朝堂上的大臣,陛下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但他赵高不是大臣。

    他是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

    他为陛下管符玺,管车马,管印信文书。

    他是陛下每天都要见的人。

    今天陛下不见他。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派去杜邮亭的那两个人,也没有任何消息。

    两件事加在一起,赵高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让侍从全部退出去。

    屋门关上了。

    赵高在案前坐了下来。

    他把今天早上的事情从头理了一遍。

    陛下换了所有的近侍。

    这是昨天夜里下的旨。

    为什么这么突然?

    陛下白天去了杜邮亭,回来之后下的这道旨。

    在杜邮亭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陛下回到宫里,把身边的人全换了?

    然后陛下今天不见不见李斯,不见冯去疾,不见蒙毅,也不见他赵高。

    赵高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起胡亥说的另一句话。

    “父皇压根不知道那人是谁。本公子没提。一个打鱼的,值得跟父皇说?“

    胡亥是这么说的。

    但胡亥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是完全可靠的。

    他会不会漏了什么?

    他在河边的时候,陛下有没有跟那个黔首说过话?

    赵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他派去的那两个人不管有没有得手,这件事都已经变得比他预想的要危险得多。

    他需要一个备用方案。

    如果派去的人成功了,尸体处理干净了没有?

    亭长那边有没有记录?

    如果有人追查,能追查到谁身上?

    如果派去的人失败了,他现在还没有收到任何回报。

    没有回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赵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廊道上空无一人。

    他需要等。

    等派去的人回来。

    或者等派去的人永远不回来。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他都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周郡守从殿里出来了。

    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进去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出来的时候步子小了很多。

    他从巴郡回来述职,已经在咸阳等了七天。

    昨天夜里接到了面圣的消息,一宿没睡好。

    他准备了一肚子话,想把巴郡这几年的事情好好说给陛下听。

    修水渠的事情,平定山民叛乱的事情,粮赋征收的情况,每一项他都准备了详细的数字。

    但陛下一句话都没问。

    陛下只是看着他,听他自己说。

    他说话的时候,陛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说完了,陛下说了一句“回去写份奏疏呈上来“,就让他出来了。

    周郡守站在殿外的廊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

    接下来进去的是一个老臣。

    姓杜。

    在朝堂上坐了十来年,品级不低,但一直没什么实权。

    他管的是太仆寺下属的一个曹,负责马政的档案和文书。

    平时从不发言,朝议的时候站在最后一排。

    他接到面圣的消息时,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眼眶有点泛红。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了。

    他走进大殿的时候,腿在发抖。

    嬴政看了他一眼。

    “你是太仆寺的。“

    “回陛下,臣叫杜豫,管太仆寺马政档案,已经十二年了。“

    “马政现在如何。“

    杜豫张了张嘴。

    他在脑子里准备了很多年的话,各种各样的,关于马政的,关于朝廷的,关于天下大事的。

    但此刻站在陛下面前,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回陛下。马政——尚可。各郡马场今年上报的在册马匹,比去年多了三百零七匹。“

    他说完就停住了。

    不应该只报数字的。

    他应该趁着这个机会说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政等了片刻。

    “还有呢。“

    杜豫的嘴唇动了动。

    “还有——还有陇西的马场去年冬天冻死了几十匹马驹。”

    “臣已经把记录整理好了,呈给了太仆。“

    “嗯。“

    嬴政没有再问。

    杜豫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巨大的失落。

    十二年了。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今天。

    但他今天说的话,跟他平时说的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脑子里还有一肚子话。

    就是想不起来怎么说,因为君前失仪可是大罪。

    杜豫行了一礼,退了出来。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一个拳头。

    嬴政在案后坐了一上午。

    见了四个人。

    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他开始觉得有些累了。

    嬴政揉了揉额头。

    这些人在朝堂上坐了十年二十年,肚子里肯定不止这些安全的话。

    但他们不敢说。

    嬴政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敢说。

    但理解归理解,他还是觉得烦。

    “下一个。“

    内侍翻开名册。

    “陛下,是卿王戊。“

    “宣。“

    王戊走进大殿的时候,脚步比前面几个人都稳。

    他在朝堂上待了很多年。

    品级不低,卿一级的官员,在整个大秦朝廷里也不到二十个。

    但他的位置一直很微妙。

    他是卿,但不分管具体的事务。

    朝堂上议事的时候他在场,但轮不到他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李斯、冯去疾、冯劫这些人轮番发言,他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心里想的是:我要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我能说得比他们好。

    他等今天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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