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梨雪照夜白 > 第八章 铜钱约
最新网址:www.2kk.la
    那是一枚铜钱,比寻常铜钱大了一圈,正面铸着“武林盟”三个字,背面则是一个太极图,上头的阴阳双鱼咬合得严丝合缝,一看就是官铸的东西。

    开玩笑的,既然选择拿了千里追妻的剧本,那出门不带聘礼怎么行?

    胡为霜自然是听说过这枚铜钱的,但也仅限于听说,她不由拈起来掂了掂,翻面打量后又搁回去。

    “武林盟的信物传世至今共有三枚,其中两枚都已物尽其用,只作为象征分别寄存在少林和武当,至于最后的一枚给了谁,江湖上流传的说法不一。有的说在沈盟主自己手里,有的说早就送出去了……合着是给了你?”

    “有幸。”

    沈药之答得坦然,指尖在铜钱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沧海桑田,武林盟不比以前,现在的官府恐怕也不肯按前朝的说法兑现,所以这东西的用处并不在于它能号令谁。

    但这枚是我爹亲手交到我手里的,拿着它的人,可以上武林盟调阅任何非密级的卷宗,可以请盟中任何一位长老出面调停纠纷一次,也可以……在金陵沈家的账上支一笔不超过一千两的银子。”

    沈药之颤了颤眼睫,又抬眼。

    “聊胜于无吧?武林盟和沈家上下都是认物不认人的,你要查什么、问什么、用什么,没人能拦你,万一娘子能用上呢?”

    胡为霜定睛细看沈药之的脸色,试图借此分辨对方到底只是提出一笔两清的交易,还是趁机以退为进?一千两银子她未必稀罕,可那句“调阅任何非密级卷宗”就像是一根鱼钩,不紧不慢地垂在她眼前。

    “我不用这个。”

    胡为霜仍拒绝道。

    沈药之并无气馁地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但他也没有立刻把信物拢回袖中,而是先伸手在铜钱边缘轻轻拨了一下,任它原地转了小半圈,就像在跟它说——“看到了吧?人家不要你”

    也不要我。

    当然,这句话并没有真的说出口,青年摩挲着铜钱,尾音带笑:

    “那便换个理由,我爹说,他要不是欠胡青囊一条命,他这辈子都睡不踏实,他睡不踏实,我这个做儿子的就更睡不踏实了。

    娘子,让我在这儿住一阵,就当替你义父收一笔旧账,如何?”

    青年没有说谎。

    父亲有旧情要还,世交之后理应照应,解毒的事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这些都是真的,但沈药之此行还有一个更小的、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理由,小到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承认,那就是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站在梅树下把花削了一地的姑娘,那个在擂台上被山风吹着衣摆的天下第一,那个只隔着人群远远望过一眼的人——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过得好不好?

    这些年他每每闭眼,就看见十四岁那年的自己坐在轮椅上,在满地的梅花瓣中间,目送那道月白的身影替他拢住氅衣,阻断风雪,而后转过回廊、消失不见……他被困在这具病弱躯壳里的心,从出生起就没怎么动过,却自那一刻开始往外长根,然后便常是草木蔓发的季节,那些根细细的,软软的,隔着重重山和水,一点一点地朝着蜀中的方向探过去。

    直到今日,终于,命运准许他和她再次相见。

    尽管她不记得。

    “……住可以,西厢最里面那间,但有规矩。

    第一,酒钱照付。第二,不许动我的东西。第三,不许半夜偷看我的后院。”

    “娘子,就我这身子骨,”

    成功登堂入室,沈药之指了指自己的腿,难得讲了个冷笑话。

    “真要半夜爬起来偷看什么,怕还没走到后院就得让你抬回去。”

    胡为霜并不觉得好笑,正事已毕,她反应过来皱了皱眉:

    “你管谁叫娘子?”

    沈药之眨了眨眼,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称呼有什么不妥,嘴角那抹笑却没收,反而更深了一点:“叫老板娘显得生分,叫姑娘又不太合适,我看镇上那些铺子的老板娘——”

    “那你应该叫胡掌柜。”胡为霜打断他,划清界限道,“我姓胡,行三,你可以叫我老板娘,或者胡三娘,再叫一句娘子,你今晚就睡院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去。”

    沈药之顺着她的话回想着来时路,那棵槐树倒是枝繁叶茂的,不过难免蚁虫泛滥……只见他的表情在“识相闭嘴”和“再试探一句”之间极其微妙地游移了一瞬,最终选择了前者。

    “三娘。”

    他温顺地点了点头,叫得规规矩矩的,然后顿了一下,又开口:“那三娘也别叫我沈公子了。”

    “怎么?”

    “听着太生分。”

    沈药之靠在轮椅里。

    “我已经住进来了,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公子来公子去地叫了,听着像一般打尖的住店的过路客。”

    “那叫什么?沈少爷?沈小爷?沈大公子?”

    沈药之眼底的笑意先是顿了一下,随即慢慢漾开成一种忍俊不禁的模样,语气却不乏纵容地:“就叫药之吧,家里人都这么叫。”

    谁是你家里人?

    胡为霜看着他,刻薄些的话到底是没脱口,她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啧”了一声,转身朝后院走。

    二人你来我往、约法三章之际,随从已经麻利地把厢房收拾了出来,格局不动,但床铺被褥铺好,药炉子支在墙角……胡为霜放眼打量着其人,是个寡言魁梧的中年汉子,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面相寻常但气势内敛,全程一言不发只闷头做事,倒是容易被人忽略。

    再看那稳健的下盘与宽厚的肩背,如此,倒是能理解沈药之做墙上君子的前因后果了。

    胡为霜语气微妙:“你这随从,身手不错。”

    沈药之弯了弯嘴角:“灰叔从前在镖局做过几年,扛个轮椅还是稳当的。”

    他话音刚落,前头铺面就传来一道堪称是震天响的拍门声。

    不,不是拍门——是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倒了。

    门板轰然砸地,溅起一蓬灰土。

    胡为霜匆匆赶回前头,就见一个少年郎正要从门板上跨过去。

    不止锦衣玉带、灿若朝霞,一张脸更是年轻,唇红齿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朝气。

    那少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抬头看见她,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刚点着的灯笼。

    “可是酒铺老板娘?”

    少年大步走过来,声音洪亮得感觉整条街都能听见。

    “在下路昭,京城人氏,久仰蜀中美酒之名,特来拜访!不知老板娘尊姓大名?”

    胡为霜看着他那张从戏本子里抄出来的台词表,又看了看地上那扇彻底报废的门,嘴角抽了一下。

    哪儿来的地主家傻儿子?

    “……胡。”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