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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蝉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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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蝉声被闷雷压下去半截,天阴沉沉地挂着,像是憋着一场雨不落。

    酒铺的竹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时,胡为霜正在柜台后面择一把豆角,手指掐着豆荚两头一拧,把丝扯出来,动作利落得像拆什么暗器机关。

    进来的是三个人,打头那个嘴角一道旧疤,穿一身灰褐短打,腰间挂着一块黑铁令牌。

    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如左右护法,目光先扫了柜台,再扫了堂内。

    “胡氏酒铺的老板娘?”

    郑七开口。

    胡为霜把豆角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声音懒洋洋的:“三位客官,还没到饭点呢。要喝酒得等会儿,我豆角还没择完。”

    郑七笑了一下,那笑牵动嘴角的旧疤,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在做鬼脸。

    “不喝酒,请胡三娘跟我们走一趟,问几句话就回来。”

    “问话?”

    胡为霜歪了歪头,双手抱在胸前,尾音拖得又软又长,“三位看着面生,不像官府的人,倒像是走江湖的。

    不过……这年头走江湖的都能随便请人走了?”

    “我们是影衙的。”

    郑七的语气依旧客气,准备先礼后兵。

    “你住的地方离青城山不远,最近青城派出了点事,上头让我们把附近的人都问一遍。老板娘放心,问完就送回来。”

    “影衙?”

    胡为霜笑了,那笑从唇角漾到眼角,明艳得像三月桃花,偏偏眼底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嘲弄。

    “那更不行了。我这人胆小,见不得官,你们影衙的名声我也是听过的——请人喝茶喝到地牢里去的,可不在少数。

    你们要问话,去镇上衙门递个公函来,我便随你们去,如今就这么空手来请人,传出去还以为我胡三娘犯了什么事呢。“

    郑七身后的两人闻言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左边那个面皮白净、颧骨略高的男人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却比郑七急得多:“少废话!影衙拿人,不需要公函。你体面些,跟我们走就是,若是非要不体面——”

    “不体面如何?”

    沈药之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柜台前面,把一碗药搁在桌上,手里的帕子慢条斯理地叠了两折,抬起头来看着那三人,脸上还带着病恹恹的倦色。

    “影衙的人什么时候能随便进民宅拿人了?我记得太祖十七年的律令,衙门拿人要有凭据,无凭无据以强盗论。

    影衙虽然不受六部辖制,但总归还是大周的衙门吧?”

    郑七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自然认识这对琥珀色的眼睛——洛阳沈家独子的画像光是在影衙卷宗里便见过三次。赵无极吩咐过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可他没想到这位武林盟的少主开口就是法令,接着字字落在七寸上,连反驳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沈公子,”

    郑七无奈把姿态放低了些,“我们只是请胡三娘去问几句话,不会为难她。”

    “问话当然可以。”

    沈药之点点头,帕子揣回袖中,又咳了两声,声音又轻又虚,

    “请影衙正正经经递个文书来,注明问话事由、时间、地点、陪同人员,盖了印,我亲自陪三娘去。如何?”

    白净面皮那个没忍住,冷哼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影衙做主?”

    沈药之却没恼。他甚至笑了一下,病恹恹的笑意浮在嘴角。

    “介绍倒不必了,有些人你不配认识,但你可以回头问问你们赵指挥使,看他认不认识。“

    “沈公子。”

    郑七按住了身边那人的胳膊,冲沈药之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属下不懂事,您别见怪。

    只是赵大人交代了,青城派的案子要尽快查清,胡三娘既然住在附近,例行问话是少不了的——”

    “我说了,”

    胡为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择了一半的豆角,用那豆角点了点郑七的胸口,还是那股懒散的妩媚,但姿态闲适,出口的每个字都像是裹着糖衣的钉子。

    “让你们衙门递公函来。

    我这酒铺虽然偏,但也是个正经做生意的铺子。

    你们影衙要是觉得自己比衙门还大,那我明天就去蜀州府衙递状子,告你们私闯民宅、强掳良民。

    我倒要看看,长安那位知道了,是站你们影衙还是站我这个纳税的老百姓。”

    郑七的嘴角抽了一下。

    胡为霜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站在律法和民情的正当处,他如果强行拿人,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站不住脚。

    可赵无极的命令在那儿摆着,他这一趟若是空手回去——

    就在郑七犹豫时,白净面皮那个男人忽然动作了。

    他从郑七身后闪出来,右手已经探向腰间那条铁链,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律法?影衙办案,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乡下女人跟我谈律法——”

    此人一步跨过门槛,伸手去拴胡为霜的手腕。

    胡为霜却没躲。

    电光火石之际,一根银丝缠上了那人的手指。

    银丝极细,在日光底下近乎透明,偏偏缠上去的那一瞬就收紧了,一直勒进对方指节之间的软肉里,那人闷哼一声,整条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从指尖到肩膀麻了一瞬,铁链掉在地上,五指便不受控制地张开,再也合不拢。

    沈药之也在此时彻底自阴影里走出来。

    他新换了一身竹青长衫,外罩同色半臂,素色缎带加上白玉冠,整个人被日光一照,苍白得宛若绢面上刚画上去的仕女图。

    病恹恹的青年站在胡为霜旁边,两指捻着那根银丝,随意得就像在拈一朵花,而银丝的另一头还缠在那人指根上,勒出了一道血痕。

    “拿不拿人另说,你们影衙在我眼前就动手动脚的,不合适吧?“

    白面男抽回手,指根上的银丝已经松了,但五指还在微微颤抖。他盯着沈药之,眼里那股阴狠翻上来又压下去:“洛阳沈家又怎样?”

    不止开口猖狂,还不罢休,此人上前一步,胸膛几乎顶到沈药之面前,目光里全是轻蔑,“一个病秧子,折扇都拿不稳,真以为自己姓沈就能号令武林了?就算是你爹沈鹤归亲自站在这儿——“

    “我爹若是站在这儿,”

    沈药之把银丝不紧不慢地绕回腕上,折扇从袖中滑出来,摇开。

    “你这种货色连大门都进不来。”

    两边话说得都不客气,颇有剑拔弩张之势,郑七带来的另一个下属也抽出了短刀,沈药之依旧站在原地,半步都没退,胡为霜注意到,一旁存在感极低的灰叔已经暗自起势。

    “沈公子好俊的暗器。”

    ……这位沈公子,是当真不能习武,还是卷宗被什么人动了手脚?

    郑七夸赞完,把那白净面皮的下属往后拉了一把,面上的笑也收了几分,语气不软不硬。

    “不过我这位兄弟说得也对,影衙拿人,毕竟有影衙的规矩。

    沈公子的面子赵大人会给,但胡三娘涉及的毕竟是一桩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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