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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梁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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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为霜从架子上取了酒壶,一边打酒一边扯起家常:“张驼子,你上回不是说这趟镖走完就回老家抱孙子?怎么又出来了?”

    “别提了,”

    张驼子往长凳上一坐,灌了一大口酒,

    “本来是要回的,结果镖局又接了一单大的,从成都府押一批药材去荆州。

    老板说这批货金贵,非要我带,我寻思着反正也没几趟了,再跑一趟就再跑一趟呗。”

    他咂了咂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嗓门:“哎三娘,你这儿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我这一路走过来,发现山道上那些官差都没了,上个月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这个月全撤了。”

    被路昭讨走碟子帮忙,此刻腾出手的胡为霜擦起就近的一只酒坛子,面不改色:“官差走了不是好事?你们走镖的少被盘剥几道。”

    “好事是好事,就是有点奇怪。”

    张驼子把花生倒进一个布口袋,又灌了两口,摆摆手。

    “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我这趟去荆州,来回得两三个月,等回来的时候天都凉了,到时候再来喝你的梅子酒。”

    胡为霜听完却从窖里搬出一小坛封好的梅子酒,推到他面前。

    “这坛带着路上喝,算我请你。”

    张驼子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一拍大腿:“三娘仗义!等老张回来,给你带荆州的麻糖!”

    沈药之目送张坨子喝完酒出了门,似是而非地感慨道:“三娘的人缘甚好。”

    “我赊酒给人不要利息。”

    “那是对活人,”沈药之抿了口药。“对死人呢?”

    “死人不会来赊酒。”

    路昭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说话的方式——沈药之问东,胡为霜答西,两个人谁也不把话说透,只有互相听得懂。

    所以他也不掺和,而是窜到门口逗起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来,这次是真猫。

    路昭一边掰着馒头渣,嘴里念念有词:“猫兄,你说三娘喜不喜欢我?”

    野猫被念叨得烦,也不吃了,哈气一声跑开。

    ……

    今个儿客不多,胡为霜落下门闩的动作很利落。

    入夜之后,酒铺里安静得比往常更早。

    沈药之回了后院的杂物间。他晚上睡得浅,药炉子里压了半块炭,火苗舔着药罐底,微弱的红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路昭搬了张长凳靠在后院门口,说是今晚要守夜。方絮问他守什么,他说守蚊子——其实是白天沈药之说他没用,他赌了一口气。方絮没戳穿他,只是把他推到一边,换了个能看见前后两个方向的位置坐下。

    胡为霜的房间在灶房和后院之间,隔着一道竹帘。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从青城山带回来的羊皮纸。烛火微弱,她的手指沿着纸上的墨线慢慢移动,在那些褪色的字迹和模糊的山脉轮廓之间寻找什么。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她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停住,院墙外,瓦片轻响。

    声音很是轻微,仿佛只是一只夜鸟落脚暂歇,但节奏不对,前者本应该是间歇的,而此时的响动却有向前推进的节奏。

    胡为霜当机立断吹灭烛火,将地图塞入怀中,接着整个人无声地滑入墙角。

    后墙上同时翻下来两个黑衣人。

    二人落地的动作比狸猫还轻巧,显然都有功夫在身,只见偏矮壮的那个先打了个手势,指向竹帘后面那间漆黑的屋子,意思是他来解决——情报说要杀的女人就住在那里。

    瘦高的那个则会意往大堂方向摸去,其腰间别着一把窄刃短刀,刀尖上有所准备地涂了墨,达到月光下不反光的效果。

    几个腾挪之际,矮壮刺客已然摸到了胡为霜房间的窗前,见到窗户关着,他试探着侧耳听了片刻——屋内呼吸声平稳,刺杀对象应该是睡着了。

    也是,不过一个开酒铺的普通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矮壮刺客彻底放下了戒心,还不知道将来的自己会为此刻的轻敌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男人用刀尖挑开窗闩,这一动作熟能生巧,全程几乎没有声音,窗子便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他顺势翻窗而入,双脚稳稳落在地面上。

    他借着月光觑向床铺,就见被子隆起一团,未燃灯的房内光线昏暗,使他看不清那鼓起的部位究竟有没有呼吸的起伏。

    然而轻敌的刺客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致命的细节,只是提刀跨过去,然后胸有成竹地刺下。

    刀尖穿透被褥,穿透棉絮,直至穿入床板。

    刺客的笑容僵住,随之而来的是不可置信地瞪圆双眼。

    这手感……竟然是空的。

    等等……空的!?!

    这时一道阴影从他身后落下来,是守株待兔的胡为霜。

    原来在刺客撬窗的那几息时间里,她已经无声地翻上了房梁,而刺客的判断从第一步就错了——床上那团鼓起的被子是路昭的外袍塞进去的,路昭昨晚落在后院忘了收,被她顺手征用了。

    毕竟执行任务多年,刺客的反应也不慢,一察觉不对,背后的一凉使他下意识挥刀横削,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弧。面对这一刀,胡为霜却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女人微微折腰,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过,让刀锋擦着她的衣襟滑过去——然后她抬手。

    短刀从一个不该出现的角度斜刺而出。

    刺客的刀还没收回来,胡为霜的刀已经穿过了他的咽喉。

    一刀,干净利落。

    刺客甚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仰面倒下。

    前院的瘦高刺客则在大堂门口被方絮截住。

    两人的刀在黑暗中相碰,军中的雁翎刀,每一刀都是大开大合的实战路数,刀锋撞击的火星在夜里格外刺眼,刺客被逼得连连后退,越打却越心惊——情报分明说本次的目标只会一些粗浅功夫,同伴潜伏进去的时间也不短,但后院至今没有传来好消息,反而是面前这个靖安司指挥使比预想的难缠了不止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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