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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词在东方玉珠手里放了十天。这十天里,她没有声张,没有派人去东宫试探,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刺客”两个字。她只是把那张纸折好,夹在一本书里,放在书案最顺手的位置,每天翻开看一遍,再合上。像在等一个恰当的时刻,像在等一阵能让种子破土而出的风。
那个时刻在第十一天的早朝上来了。
那天朝会的内容很平常——几件地方上的奏报,两桩边关的军情,还有几件关于税赋的争吵。皇帝坐在宝座上,听朝臣们你来我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朝会将散的时候,东方玉珠从侧门走了进来。她没有穿那些繁复的礼服,只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走进来的那一刻,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一潭静止的水。满殿的朝臣都愣住了,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皱起了眉头。公主上殿不是没有先例,但大多是在家宴或寿宴上,和朝政无涉。这是她第一次在朝会上露面。
东方玉珠在殿中央停下,面朝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父皇,儿臣有本启奏。”老太监快步走下来接过信,捧到皇帝面前。皇帝拆开信纸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把信纸放在案上,目光越过满殿的朝臣,落在太子身上。太子还站在队列里,嘴角挂着一丝从容的、看不出破绽的笑。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沉默像一根无形的线,在父子之间被慢慢拉长,绷紧到几乎要发出嗡鸣。然后他开口了:“太子,你有什么要说的?”太子的笑容微微一僵,走上前躬身:“父皇,儿臣不知发生了何事。”皇帝把信纸拿起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念出来,只是说:“你派刺客去暗杀一个八品县丞,这就是你不知何事?”满殿哗然,朝臣们像被风吹过的麦浪一样,彼此交换着目光,低声议论,又很快归于沉寂,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把他们的声音压回了喉咙里。太子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父皇,儿臣没有做过此事。”皇帝把信纸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没有做过?那是谁做的?”太子说儿臣不知道,也许是有人冒充东宫之名,挑拨儿臣与父皇的关系。皇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说“退朝”,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朝臣们陆续退出大殿,三三两两,没有人敢高声说话。东方玉珠没有走,站在殿中央,像一根还没被拔走的钉子,还在等皇帝的目光落下来。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门的方向,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看向还站在殿中的东方玉珠:“玉珠,你这份供词,是哪里来的?”东方玉珠说是一个朋友送来的。皇帝又问那个朋友是谁,东方玉珠说张不言。皇帝沉默了片刻:“他为什么不自己拿来?他怕朕不信?”东方玉珠说他说他信陛下,只是这件事由儿臣来说更合适一些。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封信收进袖子里说了一句:“你回去吧,这份供词朕留着。以后有什么动静,再来告诉朕。”
东方玉珠躬身告退,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到皇帝还坐在宝座上,手里握着那封信,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他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那样坐着。她收回目光,走出了大殿,走过长长的甬道时,晨光从两侧的宫墙上洒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像在抚平一件被长久折叠在箱底的衣服。
朝会上的事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消息就像水一样渗进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有人说太子被皇帝当众训斥,在朝堂上灰头土脸;有人说那封供词是六公主递上去的,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太子派了三个刺客去暗杀新学书院的张不言;还有人说皇帝虽然没有明着处罚太子,但这一顿训斥比任何处罚都让人难堪。东宫那边安静得不像话,门前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进出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太子称病没有出宫,对外说是感染了风寒,闭门谢客。
张不言是在当天下午知道这些的。他没有去打听,是陈文远从街上回来的时候带了消息——茶馆里都在议论这件事,说六公主在朝堂上公然参了太子一本,皇帝看了奏本之后把太子训斥了一顿。张不言听完,没有多说什么。他在后院的井边洗了洗手,回到书房里坐下,把明天要用的教案摊开,在灯下续写昨天没写完的那一行。像一条被折进河里的细流,不急着汇入大江,只是安静地向前淌着。陈文远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公主这一步棋走得真准。”张不言没有抬头:“不是她走得准,是她忍得住。”他搁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他把茶碗放下,继续写教案。窗外夜色渐深,书院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从讲堂方向传来几声翻页的响动,像一个在远处翻找钥匙的人。他知道那把钥匙还没找到,但找钥匙的手不会停下来。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安静了。晚风吹过院子,把廊下的那盏灯笼吹得微微晃动,橘黄色的光斑在青砖地面上轻轻摇着,像一只在呼吸的萤火虫,停在那里,又不完全停住。他坐在灯下,像一枚棋子,落在一个棋盘上暂时安全的位置,等着对手的下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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