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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部长没有立刻表态。他把烟叼上,这回真点了。火柴的硫磺味弥散开来,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涌出。
“你凭什么断定他们会答应?”
这才是关键。
陈卫东等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他们没得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毛熊现在跟鹰酱搞军备竞赛。太空、导弹、核潜艇——每一样都需要大型高精度机床。他们自己的机床工业撑不住这个消耗量,从西方买?巴统禁运名单上,数控机床排在前三。”
“全世界能卖给他们高精度数控设备的——”
陈卫东伸出一根手指,朝自己的方向点了点。
“只有我们了。”
段部长的烟停在嘴边,没有动。
林司长的呼吸粗了。
张副部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纸角吹得翻了一下。
“一箭三雕。”段部长终于开口了。
他把烟夹在指间,目光亮得厉害。
“国内部委的订单先满足,兄弟单位那边交代得过去。毛熊的军工技术换过来,咱们的短板能补上一大截。新车间的建设——有了这笔买卖压着,计划司的批文不敢再拖。”
他用烟头指了指陈卫东。
“你这个脑子,不当处长可惜了。”
张副部长从窗边转过身来。他没有接段部长的话,而是盯着地面看了好几秒。
“段部长。”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激动,更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以前我们还外债,拿什么还?苹果,罐头,猪鬃,桐油。一火车皮一火车皮地往北边拉,换回来几张薄纸片。”
他抬起头。
“今天——我们能拿高精尖设备,坐在桌子对面跟人家谈条件了。”
没有人接这句话。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段部长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拧了两圈。
“这件事,我会往上报。但最终批不批,不是一机部能定的。外贸口、外交口、财政口,至少三家要点头。”
他看向陈卫东。
“你先把两件事做好。第一,第二台样机,正月十五之前定型。第二,出口版本的技术方案,拿一份详细的出来。能给什么,不能给什么,怎么给——写清楚。”
“明白。”
段部长摆了摆手。“去吧。”
陈卫东起身,和林司长一起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好几度。部长办公室的暖气烧得太足了,出来才觉出外头的冷。
林司长走在前面,一句话没说。
两个人下了楼梯,穿过甬道,进了机械司的办公区。林司长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陈卫东一眼。
“吃了没?”
“没。”
“进来。”
林司长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土都干裂了。
他从抽屉里掏出两个铝饭盒,揭开盖。
一盒米饭,一盒炒白菜。白菜里夹了几片肥肉,油花还没凝。
“食堂打的。你一盒,我一盒。”
林司长把筷子递过来。
陈卫东没客气,接过饭盒,扒了一口饭。
米饭有点硬,白菜炒得咸了,肥肉片嚼起来带着一股腥气。
一机部的食堂水平,稳定发挥。
林司长吃了两口,把筷子搁在饭盒沿上,靠进椅背。
“卫东,刚才在部长那儿,你的方案说得很漂亮。”
陈卫东嚼着饭,没接话。
“但有些话,在段部长面前不方便讲。”林司长的声音压了下来,“上头对毛熊这个请求,态度很微妙。既不想得罪,也不想吃亏。最终拍板可能要拖一阵子。”
他竖起一根指头。
“但有一件事定了——让你先把出口版本的技术方案做出来。这是段部长刚才交代的,也是上面的意思。不管最后卖不卖,方案得有。没有方案,谈判桌上连筹码都摆不出来。”
陈卫东放下筷子。
“林司长,出口方案我心里有数。但有一个原则,得先跟您对齐。”
“说。”
“卖给毛熊的东西,不能跟卖给自己人的一模一样。”
林司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卫东拿起筷子,在饭盒盖上竖着敲了一下。
“核心加工精度,不缩水。这是脸面,也是口碑。毛熊花三百万买的东西,切削出来的活儿必须过硬,否则他们第二批不会再买。”
筷子横过来,又敲了一下。
“但在非核心模块上,做适应性改造。”
林司长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什么叫适应性改造?”
“我们这台三轴数控铣床,有一个快速换刀模组。”
陈卫东说,“国内版本用的是自锁式刀塔,结构复杂,但可靠性极高。设计寿命八千小时以上,期间不需要任何维护。”
他顿了一下。
“出口版本,换成弹簧卡锁式。”
林司长的筷子悬在半空。
“精度一样,速度一样,操作手感一样。但弹簧卡锁的设计寿命——两千小时。”
林司长把筷子放下了。
“两千小时一到,弹簧疲劳,卡锁松动,换刀精度下降。不影响安全,不影响主轴加工,但换刀效率会掉三成。生产线上跑着的东西,效率掉三成,等于废了半条腿。”
“这时候他们怎么办?”林司长的声音微微发紧。
“找我们买配件。”陈卫东说,“或者——请我们派技术人员去做维护指导。”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
林司长慢慢把身体往前倾,两手撑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
“卖设备是一锤子买卖。卖服务,是长期生意。”
陈卫东把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白菜放多了盐。
但林司长的呼吸急促了。
他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快速换刀模组……弹簧卡锁……两千小时……”他像在默念一道公式,反复咀嚼。
突然,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打心底冒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好你个陈卫东。”
林司长指着他,手指头都在颤。
“我在部里干了二十年,跟毛熊打了十年交道。以前我们买他们的设备,坏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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