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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孙的手指攥紧了钢笔。不是紧张，是兴奋。
这种兴奋陈卫东见过——跟他前世在实验室里接到前沿课题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好苗子。
王德厚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处长。”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沉稳。
“五轴的事，我没意见。但有句话得提前说——搞预研可以，别让这帮小年轻分心。三轴的活儿还没干利索呢，脚底下的路走不稳，就想着上天，容易摔。”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王工，你说得对。所以我才说每周两个小时，不是两天。主线还是三轴的量产定型。五轴是远期布局，但不能等到近期的活干完了再想——那就晚了。”
王德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叶是红星厂寄来的，胜利牌，三毛钱一两。
会议继续。从量产工艺标准化，到技术文档归档规范，到新车间建设进度的配合方案，陈卫东一项一项过，每一项都有负责人、有时间节点、有检验标准。
没有空话，没有口号，全是实打实的活儿。
四个年轻人奋笔疾书，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
王德厚始终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偶尔插一句，都是点在要害上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下午五点二十五。
墙上的挂钟分针指向“5”。
陈卫东正在说新车间设备安装的蹲点方案，说到一半，目光扫了一眼挂钟。
他的语速忽然快了。
不是潦草，是提炼。原本打算展开讲的三个要点，被他压缩成三句话，每句话精准地把核心信息送到位。
“——蹲点方案的细节，明天上午再碰。今天先到这儿。”
他合上笔记本。
“当——当——当——”
下班铃准时响了。
陈卫东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拔腿就走。
四个年轻人坐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跟了陈卫东小半年，什么时候见过这位处长准时下班？
去年赶第一台样机进度的时候，这人一连在车间蹲了七十二个小时，困了就趴在工作台上眯二十分钟，醒了继续干。
后勤处的人给他送了三次饭，第三次发现前两次的饭盒原封不动摞在角落，饭都馊了。
那样一个人，今天卡着秒表散会？
“愣着干嘛？”王德厚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活动腰腿，“处长赶着去接人呢。”
小孙抬头：“接谁？”
王德厚斜了他一眼。
“你是搞算法的，这笔账算不明白？处长媳妇在外交部上班，下班时间五点半。从咱们这儿开车过去，二十分钟。五点二十五散会，刚好赶上。”
刘海波恍然：“王工您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王德厚背着手往外走，到门口顿了一步，没回头，“处长家里有喜事，你们几个嘴严点。该知道的以后自然知道，不该问的别瞎打听。”
门关上了。
四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原来铁打的陈处长，也有软肋。
五点三十二分。
陈卫东站在外交部大院门口的梧桐树底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一月的北平，太阳落得早。西边天际线压着一层暗橘色的光，风从长安街方向灌过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
他到了六分钟了。
门岗的值班员认出了他——上午送人来的那辆伏尔加就是他开的。值班员探出半个身子，客气地喊了一声：“同志，进来坐会儿？传达室有暖气。”
“不用，等人。”
话音刚落，办公楼的大门推开了。
三三两两的人往外走，裹着棉袄的、夹着公文包的、低头系围巾的，汇成一股下班的人流。
陈卫东的目光越过人群，锁住了其中一个。
赵芸灵走在人群偏后的位置，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巾缠了两圈，露出半张脸。她低着头，似乎在跟身边的同事说话。
走到大门口，她抬头。
目光对上了。
赵芸灵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嘴角的弧度没变，但陈卫东看得出来——她眼睛亮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中午食堂吃吗？”赵芸灵走到他跟前，语气平淡，像在说公事。
陈卫东没回答。他伸手，把她围巾松掉的那半圈重新绕紧，掖进大衣领子里。
动作不快，手指略过她耳朵的时候，在耳垂上停了一息。
“风大。”他说。
赵芸灵往后退了半步。“大庭广众的。”
陈卫东收回手，顺势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手背贴上去，试了两秒。
“不烫。”
“我又没发烧，你探什么——”
“早上出门的时候你打了个喷嚏。”
赵芸灵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早上那个喷嚏，她自己都忘了。
“走吧，慢慢走回去。”陈卫东接过她手里的挎包，搭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并肩往大院门口走。
赵芸灵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陈卫东。”
“嗯？”
“你先站那儿别动。”
陈卫东停下来，转身看她。
赵芸灵的表情很认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他中山装的领口上拍了拍，弹掉一粒不存在的灰。
“行了。”她收回手，面色如常，“继续走。”
陈卫东没动。
“赵芸灵同志。”
“干嘛？”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赵芸灵的视线飘向路边的梧桐树，又飘回来。嘴唇抿了一下，声音矮了半截。
“……有点想你。”
三个字。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差点散了。
陈卫东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赵芸灵。晚霞的余光落在她脸上，鼻尖冻得微红，睫毛垂着，不看他。
这人，怀孕之后确实变了。
以前在部队大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她能一顿饭不说一句跟感情有关的话。
现在倒好，早上分开八个小时，下午见了面就蹦出一句“有点想你”。
陈卫东没笑。
他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换到另一侧，空出靠赵芸灵那边的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手指冰凉。
“手套呢？”
“办公室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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