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惊桥 > 第七章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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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鹊娘在思考。

    思考肚子里那坨不存在的肉,到底该怎么办。

    高兴之余,她总算考虑到两个月后很难搞啊:一般来说,她不太愿意忧愁二里之外和两个时辰之后的事。

    毕竟,人生在世,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提前思索不过是徒增烦忧。

    但,柴挑教过她一句“古人云行事当计其后,不可图一时之利”,意思是做事要顾及后果,切莫贪图眼前的好处。

    鹊娘歪了歪头,转念一想柴挑也教过她“古人云,先渡当前厄,再计他日谋”,意思是先解眼前困局,勿空谈长远。

    这情形和柴挑说的那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有点像。

    可见,古人,也是在哪座山唱哪首歌的墙头草。

    鹊娘叹了口气。

    话都说出去了,该怎么办呢?

    跑,是千万不可行的。

    一则跑不出去——她刚去侦测了那狗洞,她勉强能爬出去,但旁敲侧击一打听才晓得这水月湖足有三人深,且通地下暗河,时有暗流、地沟,她考虑了一下,便是人养的锦鲤也恐怕游不动,需换成乘风破浪的大青鱼。

    锦鲤不行,她也不行。

    二则跑出去,也是条死路。家里头弟弟被老爹赌钱赌输卖给了镖人,继母赶紧抓住机会送她进崇义公府,她才躲过一劫,家是回不去,没户籍落地的女子,走在街上就是个货,谁先虏走谁就可以卖她。

    不能跑,就只能待着。

    待着又怎么解局呢?

    而且只有两个月。

    两个月够干啥的。

    榨桶小麻油都不够。

    啊啊啊啊啊——七舅姥爷,八仙过海,九九归一欸!救救她吧!

    鹊娘急得挠头,一扭头却见院子里那株腊梅,在月下正开着花,一根枝条上的花儿是绿的,另一大半是红的——那绿梅花儿,是柴挑从另一棵梅花树砍了一根条,硬移过去的。

    柴挑一开始想干时,她还以为活不成,忧心忡忡怕造孽。

    柴挑笑她:“得有法子。若有法子,什么都能活。”

    他就半卧在床上,用刀一点一点削那根枝条,把树皮削掉,把青绿泛白的树芯削成扁平的一段。

    “....勿令伤青皮,青皮伤即死。拔去竹签,即插梨,令至劙处,木边向木,皮还近皮。”

    柴挑神色很温和,轻声告诉她:“很早以前,接换之术在《齐民要术》就有记载——所有想活的法子,都曾有书籍告诉我们。”

    紧跟着,柴挑披上狐皮大氅,拿麻缰亲手将两根枝条,皮对皮、木对木地包在了一起。

    四十天后,接换的那一枝青绿依旧,接口处鼓起,明显是活了。

    “啪嗒——”有什么关窍被打通。

    接换的梅花能活,她肚子接换个娃——不就活了吗?!

    两个月不够榨麻油,但够怀个崽啊!

    “咚咚咚——”门响。

    鹊娘浑身抖了抖,被吓了一大跳,压低声:“谁呀?”

    “我——袖儿!”

    小厨房打杂的粗使小丫鬟。

    鹊娘呼了口长气。

    小丫头原是酱油醋铺子旁边陈家的幺女,小时都是在一个锅吃肉的。

    她爷前几年突发惊厥,起不了床,日日拿参须熬汤养着,他爹是个孝顺的,便把儿女各卖各的,给她爷凑钱买药吃——也蛮难评的,说不清好与坏。

    她进府后,一遇到袖儿,两人就相互认出来了。

    算是府里唯一的熟人。

    鹊娘开门,袖儿缩头溜进来。

    “吓死我了!”袖儿看鹊娘全须全尾,松口气:“他们说你被提到了灵堂问斩!”

    鹊娘:?

    什么罪名?

    她还没找人怀孩子呢!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听他们胡诌!”鹊娘轻啐一口:“我好着呢!”

    好就好!

    袖儿呼口气,从袖兜里掏了个掉粉儿的绿豆糕递给鹊娘:“太夫人给桥二爷送的,我昧了一块给你拿来。”

    是有点饿了。

    她是那种越惊心动魄越食欲大开的个性。

    公府的点心诶!没吃过诶!

    鹊娘感激入口,但...有点难吃啊。

    鹊娘脖子伸出二里路,总算吞下去,她露出痛苦表情:这和既没放白糖又没放油的豆渣有什么区别?

    袖儿期待:“好吃?”

    鹊娘:“...好吃。”

    真的是供桥二爷的点心吗?

    比坟头供死人的还噎人。

    这一看就知道袖儿偷出来自己没吃,特意留给她的——但凡自己先尝一口,也不会问“好不好吃”。

    点心什么的先暂且放在一边,袖儿消息比她灵通。

    鹊娘扯着袖儿坐下,先从西北阴凉角把粗瓷小瓮搬出来,又拿了个小碗,打开小瓮,一个碗里放三个蜜饯梅津,壶里烧了温水,温水把蜜糖冲开。

    黏腻棕黄的糖水,被波浪推开,成了一重又一重的层峦。

    鹊娘递给袖儿:“先喝水。”

    袖儿咕噜噜仰头喝光,品评:“好喝!”

    她没资格尝府里白案师傅的手艺,但她尝过鹊娘的手艺,平平常常的东西到鹊娘手上,被折腾一下,就会变得又好吃又新异。

    喝了梅子汁儿,袖儿说起新情报:“...琥珀珍珠收了那焦二的胭脂,躲在排屋试色,就没去当差,各被笞了十下手腕,说是手腕被打得乌青乌青的,不让休养,明天就拉到牙行卖掉;”

    “焦二那老匹夫被打了五十下嘴巴子,门牙掉了两颗,嘴里头成了一团烂肉,据说要被送到老家看祠堂,他家都是家生子,家里那个还在府里做活计,儿子姑娘也打发回金陵;”

    “我们厨房做蜜汁鸭子的师傅、和焦二串供的伙计,一家都被抄了身,今儿就赶出府去。”

    很好。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两个月后,就报在她身上了。

    鹊娘浑身打了个寒颤。

    袖儿问:“冷啊?”

    鹊娘答:“是有点冷。”

    没关系没关系,被沉塘的时候,一定更冷呢。

    接换...迫在眉睫。

    窗棂外,波光粼粼的水月湖外,高高的九淼山上,陡亮起一盏明灯。

    湖心与九淼山,所隔不远。

    鹊娘,人如其名,眼神非常的好。

    她眼见明灯高悬,一个人探身推窗,在皎白月光下,露出一张剑眉星目、过分清俊的面目。

    鹊娘心头猛然大动。

    柴家的人...

    和柴挑有六七分的相似...

    她突然想起什么,偏偏头问袖儿:“二郎,成亲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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