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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殿的夜晚,与荀洛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以为晋封美人的头一夜,该是红烛摇曳、鸾帐低垂、帝王温存。
可刘肇从太液池一路跟到永宁殿,进门第一句话是:"方才那支舞还没看够,你再跳一遍。"
荀洛心头一喜——陛下意犹未尽,这份宠爱果然是独一份的。
她当即轻甩水袖,在殿中旋身起舞。
为了贴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意境,她着实下了苦功夫,编排了几组高难度动作:流云垂岫式下腰,腰肢几乎折成满月;流风回雪式盘旋,广袖如云絮翻飞;蟾光倚岸式脚尖踮地,整个人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
一舞终了,她浑身是汗,钗环微乱,胸膛起伏间娇喘吁吁。
刘肇半倚着软榻,手中茶盏已经续了第三回,面上带着笑,端着杯朝她扬了扬:"跳得好,继续。"
荀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软着嗓子撒娇:"陛下,臣妾累了,让臣妾陪陛下说会儿体己话吧。"
刘肇放下茶盏,微微蹙眉。他端详着荀洛那张涂了脂粉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半晌才开口:"不跳舞的荀美人,怎么……"他顿了一下,"好像没光了?"
荀洛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肇又补了一句:"不,你不累。对了,把辞赋配乐加上吧,边唱边跳,比干跳有意思。"
荀洛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笑,往刘肇身边凑了半步,牵起他的手搁在自己腰上,声音又娇又软:"陛下你摸摸,臣妾的腰都酸了……"
掌心下的腰肢,是纤细的,是柔软的,隔着薄薄一层纱衣能感受到肌肤的温度。
但,刘肇岂是被美色所惑之人?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收回手,语气威严:"不跳舞也行,那就背《劝学》吧。"
荀洛:"……"
整个人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劝学》?
又是《劝学》?
选秀那天的坎就过不去了是吗?
杀人诛心啊。
"《劝学》有什么好背的,"她咬了咬牙,重新扯出笑来,"臣妾跳就是了。"
水袖一扬,朱唇轻启:"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殿外暮色沉沉,沙漏里的沙一滴滴落下去。
荀洛跳了不知多少遍,头上的金翠步摇沉甸甸地坠着,脖颈酸得快要断掉。她每一次旋身都觉得天旋地转,脚踝隐隐作痛,却不敢停——因为每一次她放慢动作,刘肇的目光就会从喜色变成戾色。
终于跳完最后一拍,荀洛扶着案几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声音:"陛下,臣妾先卸了妆,再侍奉陛下沐浴更衣……"
"别卸。"
刘肇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烛火映着那张精心描摹的洛神妆容,眉眼如画,唇色滟滟,确实比选秀那天好看。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荀洛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忐忑,才开口:"朕喜欢你现在的明艳模样。"
荀洛心头猛地一松,巨大的欢喜涌上来。可下一瞬,刘肇又说:"这样才像洛神。"
像洛神。
不是荀洛。
荀洛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她垂下眼,攥紧了袖口,把涌到嘴边的那句"臣妾就是荀洛啊"生生咽了回去。
“陛下,今日乐器不全,明日陛下去上朝,臣妾让礼乐女史配齐乐器,加入箜篌、琵琶、古筝伴奏,定能将洛神舞演绎得更加贴合赋中仙境。”
刘肇眼中顿时亮起几分兴致,颔首应允:“此言有理,朕十分期待明日的乐舞。”
荀洛抓住机会,顺势提起藏在心底的盘算,“臣妾知晓一名善弹琵琶的女子,名唤冯绾,本是秀女,可惜先前一时糊涂犯下小错,被关在暴室劳作,若是能将她放出,为臣妾伴奏,舞乐相融,定能让陛下尽兴。”
刘肇不在乎掖庭一名秀女的处置,随口便应下:“小事,明日传朕口谕,将她从暴室放出,调拨至永宁宫听你差遣。”
说完,抬腿就走。出了殿门,忽然想起傅美人,本来要去探望的,结果中途改道。
以傅美人骄矜敏感的性子,定然满心怨怼,若此刻过去探望,免不了一番争执。
思来想去,刘肇索性挥了挥手,吩咐内侍:“今夜便宿在永宁宫,明日一早派人去往傅美人宫中,送些滋补珍宝安抚。”
永宁殿中,荀洛顶着满头珠翠、一身舞衣,倒头就睡着了。
刘肇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清晨,荀洛是被腰酸背痛叫醒的。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皇帝早就起身去上朝了。
采薇端着水盆进来,见她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美人,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荀洛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去请。还有……你记着,去太医署的时候,顺便把冯绾放出来。"
采薇一愣:"冯采女?"
采薇应声去了。
不到午时,冯绾就被人领进了永宁殿。她比一个月前瘦了整整一圈,脸颊凹陷,双手虽然洗过了,但指缝里还留着搓洗衣物的粗粝痕迹。她低着头跟在采薇身后进了殿门,见到荀洛便跪下来叩头:"谢美人搭救之恩。"
荀洛靠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挑着笑:"起来吧。往后你就留在永宁殿,给我伴奏琵琶。不过,要戴着面纱,免得冲撞陛下。"
冯绾垂着眼应下,起身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接下来两天,刘肇仍然宿在永宁殿。
消息传出去,满宫上下都以为荀美人盛宠正浓、风头无两。
可只有荀洛自己知道,这三天她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傍晚皇帝下朝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今日的舞编排好了吗",然后她就开始跳,跳到腿软、跳到发髻散落、跳到脚底磨出水泡,跳到眼前发黑。
而刘肇永远是那副姿态,半倚软榻,喝茶,看舞,偶尔点头说一声"不错"。
从始至终,都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第四日一早,荀洛刚睡醒,殿外就有宫人通传:阴贵人赐物来了。
采薇领着几名小黄门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只漆盒,整整齐齐在殿中摆了一排。春桃站在最前面,笑盈盈地朝荀洛福了一礼:"荀美人安好。贵人说,美人连日侍奉陛下辛苦,特赐些物件给您添妆。"
荀洛面上堆着笑,心里却隐约不安。
等春桃带着人走了,她迫不及待地命采薇打开漆盒。
鎏金的步摇,工艺倒还算精致,可明显不是今年的新样;两匹锦缎,花色倒是端庄大方,可惜料子偏厚,一看就知道是压箱底的旧货。
荀洛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莫不是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过时货,随手打包就送来了?
荀洛猛地抬手,将那只步摇狠狠摔在地上。
“阴贵人——她分明是故意羞辱我。嫉妒我得了圣宠,又不敢明着来,就拿这些破烂货恶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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