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沈玉堂没动。
就那么站在巷口拐角的位置,提着小包袱,脊背挺得笔直。
林昭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
三秒之后,林昭转身往屋里走,丢了句话出来:“站那儿等着被蚊子咬?进来。”
沈玉堂跟了进来。
脚步很轻,进门的时候侧身让了一下门框,包袱收在身侧,没碰到任何东西。这种下意识的动作不是穷人家孩子的习惯——是从小在规矩大的宅子里养出来的。
林昭把缺腿桌子上的猪腿挪到一边,给他腾了个位置。
“坐。”
沈玉堂没坐。
“林先生,我不坐。我站着把话说完。”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不卡,不抖,跟马平川完全是两种人。
林昭靠着墙,抱着胳膊看他。
“说。”
“我想跟您去豫章府城。”
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没有寒暄,没有“打扰了”“冒昧了”之类的客套话。
十七岁的少年,说话的方式比三十岁的人还干脆。
“去府城干什么?”
“给您当书童。”
林昭愣了一下。
书童?
他一个破落廪生,住着漏风的屋子,吃着方屠户送的猪腿,全部身家就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几张纸——他需要什么书童?
“我不需要书童。”
“您需要。”沈玉堂的回答快得像是提前算好的,“您带五个人去府城备考,十七天,每个人的短板不一样,辅导方案不一样。您一个人盯五个,时间不够用。”
林昭没接话。
因为这句话说得对。
太对了。
他刚才还在算这笔账——十七天,五个人,五套方案。方竹青要继续练八股格式,孙思源要啃《诗经》,周大有要保持手感,钱粟要提经义和策论,马平川要做考场心理建设。
他只有一个人。
一天十二个时辰,刨掉睡觉吃饭赶路,能用的不到八个时辰。八个时辰分给五个人,每人不到两个时辰。
够吗?够。但紧。
如果有个人能帮他分担一部分基础辅导的工作——比如盯钱粟做模拟题、帮孙思源对照《诗经》注释——他就能把精力集中在最需要他亲自辅导的方竹青和马平川身上。
但这个人必须自己功底过硬。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帮我辅导别人?”
沈玉堂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三本书。
不是新书。是抄本。手抄的。
林昭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两页。
字迹极其工整——不是那种用力写出来的工整,是练了十几年之后自然而然的工整。每一笔都像是刻出来的,但又不僵。行与行之间的间距分毫不差。
内容是《周易正义》的节选。
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批注的字比正文小一号,但同样清晰。
林昭看了三行批注。
啧。
他不是经义专家,但清心丸的效果还在——这些批注的水平,跟马平川的八股文给他的感觉不是一个级别的。
马平川是“写得好”。
这个人的批注是“看得透”。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
“我父亲写的。我抄的。”
沈玉堂说“父亲”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波动。
太平了。
是一种被压得死死的平静。
林昭见过这种平静。前世在猎头公司的时候,有个候选人面试前跟他说“我去年刚离婚”,用的就是这种语气。不是不在乎,是在乎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往外露了。
“你父亲是读书人?”
“进士。”
林昭的手停了。
进士的儿子。
进士家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薄衫,提着一个小包袱,站在安义县一个破落廪生的家门口,说要给人当书童。
这个反差太大了。
“你父亲叫什么?”
“沈鹤鸣。”
林昭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翻了一下。没有这个名字。安义县的进士他多少知道几个,没有姓沈的。
“不是安义县的?”
“南昌府。”
南昌府——那是豫章府的上级,整个江西道的核心。
“你怎么会在安义?”
沈玉堂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三本抄本重新叠好,包进布里。动作很慢,一个角一个角地折。
折完之后,他开口了。
“六年前,我父亲在南昌任通判。有一桩盐引案,他查到了一些人。那些人不想被查。”
停了一下。
“然后就出了一桩冤案。罪名是贪墨盐引,证据是伪造的账册。我父亲入了狱,判的是流放。”
“流放途中人没了?”
沈玉堂看了他一眼。
“押送的差役说是病死的。但我父亲入狱前身体好得很,四十岁的人能单手提一石米。从南昌到流放地不过八百里路,走到第三天就‘病死’了。”
林昭没说话。
不需要说。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那桩冤案背后的人是谁?”
“陈渊。”
两个字砸在桌面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昭把刚才姚广德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豫章陈家,三代人,六个进士,四十年里三成进士跟陈家有关系”。
沈鹤鸣查盐引案,查到了陈家的人。
陈渊出手,制造冤案,把沈鹤鸣送进了牢里。
然后沈鹤鸣“病死”在流放路上。
进士的儿子变成了孤儿,从南昌逃到安义,穿着洗白的衣裳,在关帝庙后院和巷子拐角处游荡。
一个11岁的孩童,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才成长为如今17岁的少年。
“所以你去府城,”林昭慢慢开口,“不光是给我当书童。”
沈玉堂抬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东西浮上来了。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被压了六年的锋利。
“我想去看看他。”
声音很轻。
“就是看看。”
林昭靠在墙上,盯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了很久。
脑子里在飞速跑数据。
带他去府城,有没有风险?有。如果陈渊认出沈鹤鸣的儿子,麻烦不小。但沈玉堂六年前才十一岁,容貌变化大,陈渊未必认得出来。
带他去的好处呢?多一个能帮忙分担辅导工作的人手。而且这个人手的学术水平,应该不比马平川差。
最关键的是——
沈玉堂的面板上写着“状元”。
这个人是他未来最重要的投资标的。现在把他推开,以后再想拉回来就难了。
人心这个东西,冷一次容易,热一次难。
“书童我不需要。”林昭开口了。
沈玉堂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但我缺个帮手。”
沈玉堂抬头。
“到了府城,你帮我盯两个人——钱粟和孙思源。钱粟每三天一套模拟题,你帮他对答案挑错处。孙思源在切《诗经》,你帮他过注释。你能做吗?”
“能。”
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还有一件事。”林昭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到了府城,你不能让陈渊知道你是谁。”
沈玉堂没说话。
“你说你想去看看他。我不拦你看。但只能看,不能动。你现在没有功名,没有靠山,没有证据。冲上去能干什么?”
沈玉堂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
“我知道。”
“知道就行。”林昭从墙上站直身子,走到桌前,拿起那壶周大有送的来路不明的酒,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出发前你住哪儿?”
“关帝庙后院有个柴房,我跟庙祝借的。”
“行。后天卯时在城门口集合,跟我们一起走。”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