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上一世,他叫炜杰,是县城桥头摆算命摊出身的穷小子,靠着一双能望气的眼睛,一路摸爬滚打,五十年打拼,坐到了千亿身家的位置。二〇四〇年七月十四的深夜,他亲手封死了枕头山下那口古井——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笔账。井底的裂缝缓缓合拢,他油尽灯枯,倒在井边。就在断气前的一瞬。
他看见裂缝那头,站着一个人。
爸。
四十四岁的炜守拙,还是一九九〇年夏天的模样,隔着三十年的阴阳,对他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
但他看清了爸的口型。两个字。
——快跑。
然后天旋地转。
——
再睁眼,蝉鸣震耳。
糊报纸的天花板,墙上的高考课程表,床头一把破蒲扇。窗外有人吆喝:“冰棍——三分钱一根——”
炜杰坐起来,盯着自己那双年轻的、没有皱纹的手,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重生者都会做的事——扑到桌前,翻黄历。
一九九〇年,七月十五日。
他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又一瞬间烧沸。
七月十五。前世决定炜守拙死期的是七月十六——明天。
不是直接死。上一世的明天,炜守拙去给周家看坟,回程路上拖拉机翻下山沟,落下病根。从此一步错步步错,两年后被周家逼得走投无路,背着“畏罪自绝”四个字进的坟。
坟头立起来那天,炜杰跪在坟前发过誓:这笔账,记下了。
没想到老天爷让他回来记账。
一切灾祸的引信,明天点燃。而今天,是留给他的、唯一的二十四小时。
——
院子里,炜守拙正在收拾罗盘、尺子和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嘴里哼着小曲。
“爸。”炜杰走出来,“明天的活,推了。”
“推了?”炜守拙头也不抬,“周家出五百块。五百块,你两年的学费。推了,你喝西北风去?”
“那是个局。他们不是看坟,是借咱家的眼,找地底下的东西。”
“哈。”炜守拙乐了,“我儿子十九岁,会断局了。行啊——”老头直起腰,似笑非笑,“那你说说,你凭什么?”
炜杰心里清楚,这一关躲不过去。炜守拙是干什么的?堪舆一辈子,最恨空口白牙。想让他信,只有一个办法——
当面证明。
他进屋,取出那只黄铜罗盘,往院当中的石桌上一放:“爸,您起一局,我起一局。爷俩同断一件事。”
“断什么?”
“就断——”炜杰抬眼,院子里蝉声如沸,“今天申时三刻,村西头,老马家,要出一件见血的事。”
炜守拙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他盯了儿子三秒,弯腰,起局。手指在罗盘上翻飞,半晌,老头直起身,脸色变了:“白虎入兑宫,见血光……应在西……申时……”
“申时三刻。”炜杰补完,“马家二小子爬树掏鸟窝,踩断枯枝,摔下来,胳膊见骨。不致命,但见血。”
父子俩对视。
“胡闹!”炜守拙嘴硬,“断人事断到时辰三刻,你当你是神仙?”
“那咱就等。”炜杰往门槛上一坐,“现在未时,还有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是炜杰两辈子加起来最漫长的一个时辰。
炜守拙坐在院里编竹筐,编了三回,拆了三回。妈走得早,爷俩相依为命,他从没见过老头这么心浮气躁。
申时三刻——
村西头,一声孩子的惨叫,划破整个村子。
紧接着哭喊声、脚步声、狗叫声,乱成一团。邻居三大爷连滚带爬冲进院子:“守拙!守拙!老马家二小子从树上摔下来了!胳膊断了,快,你家有伤药——”
院子里,死一样地静。
炜守拙手里的竹篾,掉在了地上。
老头缓缓转过头,看着十九岁的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你……怎么看出来的?”
“罗盘。”炜杰说,“还有一双眼睛。”
他说的是实话。就在惨叫响起的前一刻,他眼角的余光里,村西头的方向,有一缕极淡的黑气,腾起来,又散了。
这本事是上一世炜守拙死后,他在痛苦里熬出来的。望气,见人将死。只是上一世,他望见那缕黑气的时候,挂在炜守拙的头顶——
他没看懂。等看懂,已经晚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看错第二次。
“所以爸,”炜杰站起身,走到老头面前,比老头高出了半个头,“现在,能信我了吗?”
“明天周家那趟活——”
“是个局。去了,就回不来了。”
炜守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后,老头走到门口,朝村西头喊了一嗓子:“他三大爷!跟马家说,伤药在我柜子里,自己拿!”
喊完,他回屋,把那件中山装,挂回了钉子上。
“行。”老头说,“明天不去了。”
“不过小杰——”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有惊,有疑,还有一点炜杰两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像害怕,又像骄傲:
“你今晚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一个字,都不许漏。”
——
窗外,暮色四合。
而在一百多里外的县城,周家小楼的灯亮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师爷模样的人,正低声向主位上的中年人回话:
“周老板,都安排好了。明天只要炜守拙上了山,看了那块地——后面的事,就都在咱们的局里了。”
中年人“嗯”了一声,把玩着手里两个核桃。
“他要是不来呢?”
“不来?”师爷笑了,“周老板,五百块,庄稼汉两年的嚼谷。这世上,就没有钱请不动的风水先生。”
灯下,中年人抬起脸。
三十八岁的周鸿燊,还很年轻,眼睛里还没有古井,只有野心,烧得正旺。
——
同一个时辰,炜家小院。
炜杰帮着爸收拾碗筷,一抬头,浑身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布衫,低着头,浑身湿淋淋的,水顺着裤脚往下淌,在干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七月的天,那人白得像泡了三天的纸。
炜守拙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进了屋,什么都没看见。
那人缓缓抬起头,望着炜杰,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炜杰看懂了那个口型。
两个字。
——救我。
最新网址:www.2kk.la